第二十八章 飞来山:激斗
祭酒 · 2542 字 · 约 6 分钟
山间月光晦暗
道观愈显荒颓、幽冷
轻盈的剑,沉重的刀,在满院佛神无声的注视下,追逐数合之后
刀势忽而一改,以蛮横的姿态携带沛然难当之力横扫而出
锈剑并不正面抵挡,剑尖往刀柄处一点,已然借力往后远远飞出,带着李长安轻盈落地
地上饱受磨难的灯笼终于被点燃,火中析出点点浅绿,汇聚成蚕茧大的火丸映出刀客形貌
是个铁塔般的巨汉,一身短打被浑身筋肉撑得几要裂开,脸上覆着一张青铜傩面,看不见样貌,须发如雄狮戟张,用麻绳草草扎起
“阁下为何掳走何院长?”
“便是‘十钱神’李长安?”
道士皱起眉头:“认得?”
刀客放声大笑,笑音低沉好似猛兽磨牙间喉头的咆哮
眨眼间
庞大身形已压至眼前
双手高擒
鬼头大刀呼啸而下!
……
一时间,庭院中刀剑咬合之声不绝于耳
时有火星迸起,照出道人凛然眼眸,勾勒青铜面具边沿冷光
刀客挥刀如锤,绝无甚精巧招式,只是反复劈砸扫撩
看似鲁莽无章,但李长安却明白一点,所谓武术,无非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对方恰恰看准了自己的弱点,以最粗暴的手段实现了最精明的选择——无论剑术如何精妙,道士手中的只是一把锈剑
终于
又一次交鸣
锈剑发出一声叹息,折断了残余的锋芒,半截断刃高高弹飞,大刀却来势不减,撩向道士胸膛
李长安早有准备,脚步一垫,轻飘飘撤出半寸
刀刃划过,只割开了蓑衣系带,挑起绞烂了道人身前的褡裢,十来张符纸漫天飞散
哼~哈!
刀客胸中发出轰鸣,抬步重重前踏,硬是以蛮力扭住大刀惯性走向
势重如泰山,紧跗如缠身毒蛇
挥刀劈来!
李长安甩出了蓑衣
大刀须臾不停,斩碎了蓑衣
蓑草支离飞散,但刀下却不见道士身影
福兮祸之所倚,没有肉身有坏处,自然也有好处
魂魄轻盈无质
李长安作鬼不久便发觉,自个儿的辗转腾挪不知迅捷了多少,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做到虞眉那样,以虚空为溪水,以身作游鱼,穿梭折返如意
所以刀客进击快,李长安躲得更快
以至于,大刀落下时掀起的恶风,好似平白又送了道士一程
双指捻来,又旋身飞掷
刀客本欲挥刀挑飞
然而
“疾!”
刀客不假思索,又以蛮力扭回刀势,回刀护在身前
电光火石之间,却又瞄见剑刃上缠着丝丝白光,只不过匆匆一瞥,便好似有细细刀刃塞入眼球,莫名刺痛
下一瞬,脸颊忽而一冷,青铜傩面上竟被划出一条深深剑痕,而那厚实刀身更是在无声无息间洞开剑孔
是何手段,锋锐如是?!
不待刀客惊疑后怕
那边李长安已然并指作诀
山风激荡,吹得魂魄飘然难坠,一时仿佛仙人凌空虚渡,轻盈若飞
但其口齿中咬出的字眼却又快又重
“熇明真玄,焕映丹天朱凤飞翔,赤雾浓暄”
刀客猛然抬头,但见身周飘飞的数张黄符浮出红光,红光又迅速膨胀,隐隐相连,将自己环绕当中
可脚步踏出的一刹,却忽而停住
李长安稍感疑惑
但厮杀之中岂容杂念?
飘然落地之时,口中亦吐出最后一句:
“急急如律令”
依然是朱雀羽章之符
火光燃起,火势却被刀客死死摁在胸口,然仍有灼热风浪夹着无数火星呼啸四溢
李长安压低斗笠,护住头脸
风息后再看
山中毕竟潮湿,道观并未被点燃,不至从危房变作废墟只有几许神像被风刮倒,更添残破,零星枯草被引燃,夜中星星点点,好似为这满院佛神供上香烛
胜负已决
李长安把后头的褡裢绕到身前,取出一张束鬼符,要将其镇住再做诘问
这时
刀客的青铜傩面忽而剥落小块
身上鬼气顿时大涨,压灭了周遭余火
噶吱~噶吱!
那是犬齿在口中咬磨
暴露出的小半张面孔上,死灰色的血管如蛛网蔓延
紧接着
噗~一颗短匕般的獠牙撕开脸颊,森然探出
难道是只僵尸?
李长安默默换上大将军到此符
那刀客却猛然一怔,似乎恢复了清明,抬手遮挡住獠牙,腾身跃起,三两步退进了道观主殿
殿内黑暗深邃如墙,无论是云间暗淡的、如水的月光,亦或散落庭院如烙铁的火光,都泼不进、刺不入
只能望见两点猩红与道士冷冷相对
哗哗~道观瓦顶传来异响
但见月下有鬼物攀上屋瓦,向着庭院据坐屋脊它脖颈上空空如也,头颅用发丝编成的绳索系在腰间
这是死于法场的无头鬼
砰砰~又一鬼物自殿侧转出
走动间,摇晃不止,巨大的头颅时不时撞响墙壁它生着如盆巨口,又腹大如鼓,偏偏脖颈却细如毛竹
这是死于饥荒的饿鬼
滴答~再有鬼物探出墙头,只见得面目白肿,水藻样的头发长长垂下来,淅沥滴着恶臭的泥水
这是死于水中的溺鬼
种种的奇怪声响,样样凄厉哀嚎,惨淡月光下,一个又一个狰狞鬼魅现身于这荒败道观中
李长安惊讶片刻,旋即了然
飞来山是厉鬼巢穴,自然鬼多势众
不过……
“喵嗷~”
毛皮愈加凌乱,显然又经过了一番苦斗的炭球儿踩着猫步,步入庭院,蹲坐在了李长安身边,自顾自开始梳理毛发
在它尾巴后头
是数不清的幽绿眼眸
李长安把斗笠戴稳
咱这边猫也不少哩
……
钱唐有三害
其一是没影贼,也就是恶鬼,阴附生人趁夜作祟,使人害病;其二是长毛贼,也就是野猫,潜入人家偷鸡撵狗,让人破财
钱唐人提起无不恨得牙痒痒
然而,在今夜,在这荒山破观,两个贼难得闹起内讧
那边“嗷嗷”鬼嚎,这边“喵喵”猫叫,可惜猫头不对鬼嘴,哪边都听不懂对方在说些什么,只有气氛越发剑拔弩张
这时,一人突兀闯入两方中间
“莫要动手!误会,都是误会!”
来者身材短小,满脸生着黄毛,不是黄尾又是何鬼?
……
黄尾的到来缓解了道观气氛
猫儿们不再炸毛,刀客也从主殿现身,挥手驱散了群鬼
嘴里乱七八糟喊着,“肥猫”、“死猫”、“猫兄”、“猫爷”、“长毛爷爷”
李长安也不管,待黑猫撵够了,才把黄尾拎过来
劈头就问:
“又是搞得鬼?”
黄尾躲在李长安身后,连忙叫屈:“什么叫搞鬼?实在是冤枉人心急火燎地上来寻医,一心求见五娘,谁能忍心拒之门外?再者说,那位病患也不是什么邪祟,反是有口皆碑的贤明人物”
“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
话语间,大黑猫突然低伏身子,瞳孔幽幽泛光,却是刀客孤身前来
抱着手臂,没看黑猫
声音洪亮而低沉,仿佛胸膛里塞了一面大鼓
没什么好隐瞒:“西方庚金之气,白虎羽章之符”
“好手段”
刀客点头,解下一个水囊,饮了一口抛给道士
道士嗅了嗅,囊中是果酒,饮入口,滋味寻常,杂质颇多,但有种别样的清凉,入口后很快散布周身,让原本冷冽如刀的山风变得温柔
不是好酒,但颇有神妙
李长安饮罢抛回酒囊
“五娘何在?”
“娘子正在吾主处做客”
“家主人怎么称呼?”
刀客宏声道:
“万年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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