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三只肥鸡

陆昭衡把手收回来，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刘猛”。

一个护卫立马进来，正是他最得力的手下之一，刚才在水里救人时冲在最前面，浑身湿透了都还没顾上换衣裳。

陆昭衡看着刘猛，吩咐道：“庙后面拴着几匹马，你挑一匹最快的，连夜往京城赶。到了以后直接进宫面圣，把太和县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堤坝垮了，洪水淹了村子，两百多个百姓被救出来了，眼下暂时住在山神庙里。

还有郡主，她为了退洪水耗费了福运，现在昏迷未醒，身子发凉，全都说给陛下听。一个字都不许漏，也不许添油加醋。听明白了就立马动身。”

刘猛单膝跪地，抱拳应了一声“是”，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片刻之后，庙外传来一声马嘶，然后是一串马蹄声，渐渐听不见了。

陆昭衡把耳房的门掩上大半。

他回到干草堆旁边，挨着岁岁坐下来。

陆昭衡低头看了岁岁好一会儿，然后伸出自己的手，轻轻把她的小手从披风下拉出来，握在自己掌心。

他把女儿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用脸颊那点热气去温暖她。

耳房门口又挤进来两个人。

陆怀瑜和陆怀瑾。

陆怀瑜的衣裳还没干，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看了一眼父亲和妹妹，没有出声，默默地靠着墙坐了下去，把脑袋往后仰。

陆怀瑾在父亲另一侧坐下来，身子一歪，脑袋就靠上了父亲的胳膊。

两个儿子白天在水里帮着救人，后来又抱着岁岁在坡顶站了那么久，早就累了。

这会儿靠着父亲，眼皮子就往下沉，没多一会儿，都睡着了。

陆昭衡被两个儿子一左一右靠着，怀里还握着岁岁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整个人就这么僵着，一动也不动。

陆昭衡听着外面的风声，眼睛一直睁着。

后来，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大概是后半夜了，他才终于把眼皮阖上半边，脑袋往身后的墙上一靠，坐着打盹。

可即便睡着了，他的手里还紧紧握着岁岁那只手掌，紧紧地贴在自己脸上，一点没松开。

……

天亮了。

那几堆火早就熄灭了，只剩下一地白灰。

有人咳嗽，有人小声说话，有人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看天色。

天是放晴了，可庙里还是凉的。

耳房里，陆昭衡靠着墙动了动。

他醒过来，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怀里的岁岁。

岁岁还躺在他臂弯，裹着那件披风，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睡得很安静。

可陆昭衡一看到她的脸，心里就猛地沉了一下。

那张脸比昨晚更白了。

陆昭衡伸手摸她的额头，那股凉意顺着指尖一路窜上来。

比昨夜还要凉，让他心里一阵发紧。

陆昭衡的手顿在那儿，好半天没敢动。

旁边靠着他的陆怀瑜被父亲起身的动作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一声“爹”。

他揉着眼皮坐直，目光落在岁岁脸上。

那一瞬间，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爹……岁岁的脸……咋成这样了？”

伸手想去摸岁岁，手指伸到半路又缩回去了，像是不敢碰。

他转过头看着陆昭衡，眼神里全是慌乱：“她昨夜不是还好好的么？我睡着之前还看过的，她那时候脸还没这么白。”

陆昭衡没说话。

他两只手臂圈着她的小身子，下巴抵在岁岁的头顶上，眼睛盯着对面的墙，盯了一会儿，又闭上了。

陆怀瑾也醒了。

他是被哥哥的声音吵醒的，揉着眼睛凑过来看岁岁，小手伸出去，轻轻碰了一下妹妹的脸颊。

陆怀瑾的手跟被烫着了似的猛地缩回来，两只眼睛一下子泛红：“哥……妹妹是不是生了大病了？她脸上好凉……比昨天晚上还凉……“

他说完这句话，嘴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

怕被父亲看见，又赶紧拿袖子去擦，可袖子也是湿的。

他不敢哭出声，就那么憋着，肩膀一抽一抽。

陆怀瑜强压着慌乱，伸手揽过弟弟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慰。

陆昭衡什么都没说，既没有安慰两个儿子，也没有喊人来帮忙。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揽着岁岁，另一只手覆盖在她小小的手背上。

也不晓得自己这个动作是在哄岁岁，还是在哄两个儿子，或者只是在哄他自己。

这都没什么分别了。

耳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陆昭衡睁开眼睛，说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老里正端着碗，颤颤巍巍地走进来。

碗里冒着热气，是一碗白米粥，还飘着几粒油花。

老里正走到陆昭衡面前，腿一弯就要跪下去，陆昭衡伸出一只手拦了他一把。

老里正捧着碗，弯着腰：“侯爷，这是老朽用庙里找到的最干净的米熬的，总共就这一碗。水是昨天后半夜接的雨水，澄清了才下的锅。您和郡主公子们忙活了一整日一夜，好歹喝口热乎的，暖暖身子。”

那碗粥的香气飘过来，往鼻子里钻。

陆昭衡低头看了看那碗粥，又抬头看了看老里正。

老里正的衣裳还没干，袖口上还沾着泥点子，两只端碗的手直打颤，可眼神里全是心疼和感激。

陆昭衡没有伸手去接那碗粥。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郡主还在熟睡，暂时不用进食。老人家，您把这碗粥端回去，给那些孩子吃，或者给受伤的人吃。他们比我更需要这个。”

老里正愣了一下，捧着碗的手还在抖。

陆昭衡转头朝外面喊了一声，把守在门口的护卫叫了进来，吩咐道：“把咱们带来的干粮，分出一半来，交给这位老人家，让他分给庙里的百姓。不用省，大家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该吃就吃。”

他顿了顿，又说：“临行前陛下亲自嘱咐过，太和县的赈灾粮不日就会派人送过来。老人家，您回去告诉乡亲们，让他们打起精神来，好好活着，活到赈灾粮来的那一天。”

老里正捧着那碗粥，整个人呆住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陆昭衡，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手里的碗被旁边的护卫接过去，小心地放到了一旁的箱子上。

老里正又要跪，这回被两个护卫给架住了。

弯着腰，低下头去，忽然老泪纵横。

他拿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湿得能拧出水来，越擦脸上的泪越多。

干脆不擦了，哽咽着朝陆昭衡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山神庙的大殿里已经有不少百姓醒了。

有人看见老里正红着眼睛出来，就围上来问他怎么了。

老里正把那碗粥端给旁边一个小娃娃，又把护卫们拿过来的干粮一块一块地分出去。

干粮不多，分到每个人手里也就小半块，可那些人接过来的时候，手是抖的，眼睛是红的。

耳房里，陆昭衡把岁岁搂紧了。

陆怀瑜抱着弟弟坐在旁边，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父亲和妹妹。

……

岁岁的一声嘤咛，轻得像是在梦里哼了一下。

可在安静的耳房里，却比炸雷还响。

陆昭衡呆若木鸡。

就在这时，岁岁的小鼻子忽然皱了一下，跟着嘴巴也动了动，嘟囔了一个字出来：“饿……”

那个字含在嗓子眼，又软又糯，跟平常她撒娇要吃东西时一模一样。

陆昭衡的手指顿住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那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喘出一口气。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岁岁，喉头上下滚了一下，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陆怀瑜腾地一下就从地上弹起来了。

他两步跨到父亲身边，脑袋凑过去看岁岁的脸。

声音抖得厉害：“爹！她说话了！她刚才说话了！她说饿！”

他越说越激动，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一会儿攥拳头，一会儿搓自己的衣摆，脚下来回倒了好几步。

脸涨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吓人。

陆怀瑾本来窝在哥哥怀里，听到妹妹那一声“饿”，他的脑袋立马抬了起来。

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呢，可他的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

一边翘嘴角一边掉眼泪，那模样又好笑又让人心疼。

他使劲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蹭得脸皮都搓红了，嘴里念叨着：“饿了好，饿了就好……知道饿就没事了……”

他小声念叨了好几遍，像念经似的，念着念着自己都信了，又咧嘴笑了一下。

陆昭衡这时才慢慢缓过劲儿来。

他低头看着岁岁，岁岁嘟囔完那一声之后，嘴巴又咂了两下，然后就安静下来了。

陆昭衡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指尖插进她软软的头发里，停了一会。

“她饿了……得弄点吃的给她，最好有肉。”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沉默了。

他把目光从岁岁脸上移开，往耳房那扇半掩的门望了一眼。

门外是庙殿的泥地，再往外是院子，院子外是荒郊野岭。

太和县被水淹了，村子冲垮了大半，田野里的庄稼也被泡烂了。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山神庙附近能吃的，大概只剩下庙后那几棵老树上的树叶子和树皮了。

他一个大活人饿一顿两顿无所谓，可岁岁说了饿，他上哪儿去找能让一个四岁孩子咽下去的东西？

陆怀瑜也反应过来了。

他脸上的激动慢慢退下去，换上了一层懊恼。

一跺脚，恨恨地骂了自己一声：“都怪我！昨天光顾着把她抱上来，咋就没想着给她留一口吃的呢！我真是……”

他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握着拳头在大腿上捶了一下。

陆昭衡把岁岁往上托了托，刚要开口说什么，耳房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

那声音十分浑厚，从庙门外远远地传进来，震得屋顶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紧接着，庙殿里响起一片惊呼声。

陆昭衡立刻把岁岁塞到陆怀瑜怀里，自己一步跨到耳房门口，把门推开，朝外面大喝了一声：“别慌！都待在原地别动！”

庙殿里的骚动立马停止了。

百姓们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没有再往后退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外张望。

陆怀瑜把岁岁交给陆怀瑾抱着，自己大步迈出耳房，穿过庙殿，几步走到了庙门口。

庙门口果然蹲着一只大老虎，油光水亮，脑门上那个“王”字的纹路清清楚楚。

那老虎很高大，蹲在那儿跟半扇门板似的，可它的姿态却安安静静，两只眼睛朝着庙里望，那模样，跟家养的大猫没多大区别。

百姓们看见那只大老虎，刚刚稳住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可他们紧接着看见了更让人目瞪口呆的一幕。

陆怀瑜大步走到老虎面前，弯腰从那老虎脚边的地上捡起三只肥硕的野鸡。

那野鸡每一只都有两三斤重，还是温的，显然是刚被咬死没多久。

陆怀瑜把三只野鸡拎在手里，掂了掂，转身就往回走。

那只大老虎从头到尾蹲在那儿，动都没动一下，连尾巴扫地的节奏都没变过，安安静静地看着陆怀瑜把猎物拎走了。

它甚至还打了一个呵欠，露出一口尖牙，然后又慢吞吞地把嘴合上了，模样乖巧得不像话。

庙里的百姓隔着门缝看了个清清楚楚。

有人先叫了出来：“那老虎……它不咬人！”

第二个跟着叫：“是永安郡主！是郡主养的虎！”

第三个人声音发颤，连喊带哭的：“昨天郡主才耗尽了仙力，今天她的老虎就来送吃的了！老天爷！这是活菩萨啊！”

一时间，那些原先吓得魂飞魄散的人，这会儿全都回过神来。

有人扑通跪下了，朝那只老虎的方向磕头，磕完又转过来朝耳房的方向磕。

有人抱着孩子，把孩子的脑袋按下去，让孩子也跟着一起磕。

陆怀瑜拎着三只野鸡走回来，把野鸡往地上一放，对陆昭衡咧嘴笑了一下：“爹，花花送来的。够岁岁吃好几顿了”。

陆昭衡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儿子拎回来的三只鸡，又抬眼往庙外扫了一下。

那只大老虎已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转身走了。

陆昭衡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岁岁，岁岁的鼻子又皱了一下：“饿呀……想吃肉肉！”

陆昭衡蹲下，伸手把那三只野鸡扒拉一下，冲陆怀瑜说：“去后院找口锅，把水烧上。三只鸡都收拾了，炖烂些。你妹妹等着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