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江阴失守

他提着枪，猫着腰在断墙间跑动，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每经过一个战士，他就吼一嗓子：

“莫慌！跟老子走！鬼子一冲就打，打完就换位子！一营向二道防线收！二营侧面火力点莫动，等老子命令！三营准备从西边绕过来！”

战斗从白天打到太阳偏西。

日军攻了3次，每一次都冲进了城的边缘，甚至有1次在城东和城北插上了太阳旗，可每一次都被宋天佑组织反冲锋打回来。

打到最后，第10团伤亡已经过半，有的排只剩下一两个人，但日军每前进一步，都要在瓦砾堆上多留一具尸体。

可日军的兵力毕竟太多。到下午3点，城南、城东、城西的城墙已经多处倒塌，第10团被压进了城北一小块地方，北面是城外的泗水河，河不宽，但水很深，只有一座石桥可通。日军正在合围。

宋天佑把营长和连长都叫到了一间破屋里。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

“弟兄们，天马上要黑了。鬼子的攻势也到了强弩之末。咱们只要再顶两个小时，天一黑，我自有法子带你们出去。现在各自回去，把还能打的人组织起来。手榴弹都搬到北门。机枪不要停，打几下换一个地方。还有，把城北的茅草房都点着，用烟蒙住鬼子的眼，也照照自家的路。”

傍晚时分，泗安城北的火烧起来了。

一蓬蓬、一簇簇，火光在夜风中跃动，把半条街都照得通红。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日军的侦察机在天上转了一圈也看不清城里到底什么情况。城北那片被烟火笼罩的地带，正是第10团撤退的最后通道。

日军再次发起进攻时，城门洞里已经埋好了炸药。

当第一队鬼子端着刺刀冲进北门，脚下忽然像火山爆发一样炸开来，城门楼整个塌下去，几十个鬼子被压在乱砖之下，惨叫连天。那是宋天佑给鬼子准备的最后一份厚礼。

趁着北门爆炸的混乱，第10团残部从城西北角的一条暗沟里钻出去，沿着泗水河岸悄然西行。

宋天佑走在队伍最后，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的泗安城。

火还在烧，浓烟滚滚，隐约还能听见日军的怒骂和伤兵的惨叫。

“快走。”

他低声催促着前面的弟兄，脚下一步不停。

第10团在泗安城死死拖了日军一天。等到日军终于把泗安城完全占领时，天已经全黑透了。

他们想在城里找中国伤兵，只找到了满地的弹壳和几面故意丢下的破旗。

宋天佑带着第10团剩下的1000多人，抄小路连夜赶往广德以南的集结地。路上，他问文书：

“这回我第10团阵亡了多少？”

文书翻着小本子，借着月色，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阵亡189人，重伤270人，轻伤400余人。失踪58人，估计有的跑散了，有的还躲在城里。”

宋天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让弟兄们别停下，把重伤员轮流背上。从泗安到广德以南，还有100多里路。老子一个都不许丢下。要死，也得给我到了广德再死。”

12月18日，江阴失守的消息传到了广德。

这是一记闷雷，砸在每一个稍有点军事常识的人心上。

张阳正在广德城内的指挥部里看地图。

听到消息，他很久没有说话。

外面下着冷雨，雨丝从破瓦间漏下来，在墙角积了一汪水，一滴接一滴，嗒、嗒、嗒，像在数日子。

李栓柱推门进来，满身雨水，军帽檐直往下淌水：

“军座，江阴丢了。江防司令部的电报刚来，江阴要塞总司令刘兴已经撤到江北。”

张阳缓缓抬起头来：

“那就是说，日军北路已经可以从长江北岸向浦口推进。南京的北面退路，快断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听见雨声。窗外的街面上，雨水在青石板上流成了一条小溪。一只空罐头盒子被水冲得在石板上叮叮当当地滚。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张阳忽然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把江阴的位置用红笔重重圈了一下，又画了一个从江阴到浦口的红色箭头。

“北路已经过江。南路第10军如果不加快，他们就会错过合围南京。他们会更急，更急躁——而越急躁，越容易往我们的套里钻。”

李栓柱应了一声，却站在门口没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军座，浦口那边，要是真守不住了呢？”

张阳望着门外白茫茫的雨幕，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守不住，南京就是第二个旅顺。”

他慢慢说道：

“我们管不了那么多了。把广德这仗打好，就是我们对南京最大的帮衬。”

雨越下越大，打得房顶上的瓦片噼噼啪啪地响。

入夜，张阳让人把收音机打开，听一听南京的广播。夜风细雨里，南京中央广播电台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中央社消息：我军在江阴要塞与优势之敌血战数昼夜，给予敌军重大杀伤后，已按计划转进。此役虽失一隅，然我军士气愈战愈奋。最高统帅部已电令南京卫戍司令长官部，为保卫国都，务须坚持到底，不许后退一步。我军已沿江布设新防线，固若金汤。军民一心，首都可保无虞……”

播音员的声音依旧嘹亮。在这座已经笼罩在炮火阴影下的城市上空，一切还显得那么平静。

只有电台里循环播放的《夜来香》，飘在湿冷的空气里，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越飞越远，越飞越淡。

12月19日，宜城。

162师的先头部队在傍晚时分抵达宜城东郊。多人，400多辆卡车，车灯在暮色中连成一条移动的光带，引擎轰鸣声震得路边的杨树都在抖。

沿途百姓站在田埂上看着这支庞大的车队，眼里有惊有喜——喜的是国军来了，惊的是这阵势太过壮观，军纪严明，一点也不像是之前那些“遭殃军”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