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临行前的温馨与不安
享乐兔 · 5020 字 · 约 12 分钟
月色如水,透过寝殿那巨大的拱形窗棂,静静地流淌进来,在织着繁复花纹的波斯地毯上,铺开一片银色的霜华。
往日里总是燃着数十盏灯火、亮如白昼的殿堂,今夜却只在角落里点了几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与清冷的月光交织在一起,将殿内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而静谧的纱帐之中,连空气中飘浮的微尘,都仿佛被染上了一层离别的愁绪。
空气里,飘散着苏沫最喜欢的睡莲熏香,混合着矮几上食物的香甜气息,本该是温馨而令人放松的氛围,此刻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没有盛大的告别宴会,没有群臣的恭送与祝福。拉美西斯屏退了所有的侍从,甚至连最贴身的内侍都被他打发去了殿外守着。他只想在这最后的一个夜晚,抛开法老的身份,只作为一个即将与妻子分别的丈夫,享受这最后一段独处的、不被打扰的时光。
矮几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几乎都是苏沫平日里最爱吃的:浇着浓郁蜂蜜的烤野鸭,鸭皮被烤得金黄酥脆,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撒着西奈半岛特产的粉色岩盐的鲜嫩羊排,还滋滋地冒着热气;浸在棕榈酒里的无花果,果肉饱满,甜得醉人;还有一小碟一小碟来自尼罗河三角洲的、晶莹剔oter_placeholder_text]的葡萄,每一颗都像是绿色的宝石。
然而,如此丰盛的晚餐,两人却都有些食不下咽。
拉美西斯用一把小巧的黄金刀,仔细地为苏沫切下一块最肥美的鸭胸肉,肉与皮之间那层薄薄的脂肪在灯火下闪着光。他将肉块小心翼翼地放入她面前的鎏金盘中,动作专注而温柔,仿佛这不是在切割食物,而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艺术品。
“尝尝,今天的蜜糖似乎比往日更甜一些。”他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柔,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嗯。”苏沫点了点头,拿起那柄象牙柄的叉子,却只是机械地拨弄着盘中的食物,叉尖在金盘上划出轻微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她没什么胃口。食物的香气钻入鼻腔,却无法勾起一丝食欲,反而让胃里那股因离愁别绪而泛起的酸涩感,愈发清晰。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男人。他也同样没有动餐具,只是单手支着下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燃烧着火焰、充满了侵略性与占有欲的眸子,此刻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盛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担忧,有不舍,有眷恋,还有一丝被他极力压抑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rayed的脆弱。
他在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轮廓,从她微蹙的眉头,到她紧抿的唇角,再到她纤细的脖颈……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地、永久地镌刻在自己的灵魂之上,好在未来漫长的等待中,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回味。
这样的眼神,让苏沫的心尖都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你也吃。”她轻声说,将那盘他最爱的烤羊排往他面前推了推,“都快凉了。”
拉美西斯没有回应,只是伸出手,越过矮几,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一层常年握持权杖与武器而留下的薄茧,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传递过来的是一种令人心安的、不容置喙的力量。
“苏沫。”他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字,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所有的言语都汇成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他拿起桌上的酒壶,为两人的杯中斟满了殷红如血的葡萄酒。
“喝酒吧。”
“好。”
两人默默地举杯,没有言语,只是深深地看着对方,然后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起一阵灼热,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头那股愈来愈浓的寒意。
这顿最后的晚餐,就在这样一种沉甸甸的眷恋中,草草结束了。大部分的食物都原封未动,只有那壶本该助兴的葡萄酒,被两人一杯接一杯地喝去了大半。
当内侍进来悄无声息地撤下餐具后,苏沫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雪松木窗。
晚风带着尼罗河湿润的水汽,夹杂着远处神庙传来的、隐约的诵经声,迎面吹来,让她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她凭窗而立,双手搭在冰凉的石质窗台上,眺望着远方。
月光下的底比斯城,宛如一头匍匐在尼罗河畔的雄狮,安静而祥和。远处卡纳克神庙与卢克索神庙的巨大塔门,在夜色中勾勒出巍峨的剪影,散发着神圣而庄严的气息。她甚至能看到方尖碑的尖顶,在月华下反射着清冷的光。
这里,是她在这个时代的家。这里,有她深爱的男人,有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事业,有她早已无法割舍的羁绊。她曾以为,自己会永远留在这里,和他一起,看尼罗河的潮起潮落,看这个古老的帝国走向辉煌。
而明天,她就要暂时离开这一切,去往一个连地图上都没有标记的未知之地,寻找一个可能会颠覆她人生的答案。
说不害怕,是假的。即便是她,面对这样一场前途未卜的远征,内心深处也同样充满了不安与惶恐。如果……如果那个所谓的“永恒之门”,真的是一扇回归她自己时代的大门呢?她该如何选择?
就在她心绪翻涌之际,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身后环了上来,将她紧紧地圈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拉美西斯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英挺的鼻尖厮磨着她的侧颈,贪婪地嗅着她发间与肌肤上那熟悉的、令他迷恋的莲花香气。这香气,是他每晚入眠时最安心的慰藉。
“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酒后的微醺,热气喷洒在她的耳畔,让她忍不住微微缩了缩脖子。
“在想……如果我找不到呢?”苏沫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问道,“如果那座‘时之眼’神庙根本就不存在,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呢?或者,就算找到了,那里也没有我想要的答案呢?”
“那就回来。”拉美西斯毫不犹豫地回答,仿佛这个问题他已经思考了无数遍,“找不到,我们就再想别的办法。就算永远没有答案,也无所谓。”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那力道大得几乎要让她喘不过气来,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也不分开。
“我让你去,不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答案,苏沫。”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是怕,这个未知的秘密,会成为悬在你心头的一根刺,让你永远无法真正地安心。我只是……想让你求一个心安。”
苏沫的心,被他这番话狠狠地触动了。
原来,他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不是为了什么“神启之源”,也不是为了“巩固王国基石”,只是为了她。为了让她,能够心安。
她心中那最后一点因为离别而滋生的怨怼,瞬间烟消云散。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伸手抚上他刀削斧凿般的脸庞。
“拉美西斯……”
“嘘,别说话。”他打断了她,将她柔软的身体转过来,重新背对着窗外的月光。
借着朦胧的月色,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物件,轻轻戴在了她的脖子上。那是一枚制作得极为精美的护身符。主体是用纯金打造的生命之符“安卡”,上面用金丝掐出了繁复的纹路,镶嵌着细碎的青金石与绿松石,在月光下闪烁着柔和而神秘的光芒。
苏沫伸手触摸,能感觉到护身符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以及一股淡淡的、属于神庙的圣油气息。
“这是我亲自去孟菲斯的卜塔神庙,为你求来的。”拉美西斯抚摸着她颈间的护身符,眼神虔诚而专注,像是在对待一件神圣的祭品。“卜塔神是工匠与守护之神,我祈求他,在你的旅途中,守护你的每一步,庇佑你手中的每一件工具,为你驱散一切邪祟与危险。”
他顿了顿,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她的,那里面翻涌着的情感,浓烈得几乎要将她溺毙。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rayed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妮菲塔丽,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这句话,他白天在训练场上没有说,在议事殿里没有说,甚至在刚才的晚餐上也没有说。他将自己所有的威严与骄傲都卸下,在此刻,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静谧夜晚,终于露出了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祈求。
“我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是法老,痛恨自己不能离开这张王位。”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与无力,“这顶王冠,第一次让我感觉像一个沉重的囚笼。我能号令千军万马,却不能陪着我的妻子,去面对一片未知的沙漠。我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你,走向我无法触及的远方。”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底比斯会等你,我会等你。无论你找到什么,无论答案是什么,你都永远是我拉美西斯·美iamun·赛特潘瑞唯一的王后,是上下埃及唯一的女主人。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苏沫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却被她倔强地逼了回去。她知道,此刻他比她更需要安慰。
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主动踮起脚尖,微微仰头,吻上了他那微凉的薄唇。
这个吻,不带丝毫情欲,充满了安抚与承诺。她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回应着他的不安,也试图平复自己内心的波澜。
“我答应你。”她在唇齿相接的间隙,郑重地承诺,“我一定会回来。带着答案,完好无损地回到你身边。”
拉美西斯的回应,是更加用力、更加深沉的拥抱。
就在两人紧紧相拥,感受着彼此心跳的这一刻,异变陡生!
苏沫手腕上那只一直安静盘踞着的蛇形手环,突然毫无征兆地起了变化!
“唔!”
一股微弱但极其冰冷的能量,瞬间从手环与肌肤相贴的地方传来,那感觉就像一根淬了冰的毒针,猛地刺入她的血脉,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也瞬间僵硬。
紧接着,那乌木般的手环表面,竟然散发出了一阵微弱却清晰可见的、如同鲜血凝固后的暗红色光芒!
光芒一闪即逝,快得仿佛只是月光下的错觉。
但苏沫清晰地感觉到,手环上那双细如米粒的红宝石蛇眼,正变得异常温热,甚至有些微微发烫!那种灼热感,像两颗被点燃的炭火,正烙印在她的皮肤上!
一股强烈的心悸,毫无预兆地涌上了她的心头!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每一次她即将穿越时,都会有类似的感觉。那是一种被某种神秘力量锁定的、身不由己的预兆。
但这一次,又有着本质的不同!以往的预兆,是茫然的,是被动的,充满了随机性。而这一次,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强大到近乎霸道的意念,正从手环中传来,强烈地、不容抗拒地指向遥远的南方——正是“时之眼”神庙所在的方向!
那感觉,与其说是指引,不如说是在召唤!就像一个沉睡了千年的君王,终于感知到了自己失落已久的权杖,正在跨越时空的阻隔,发出不容置疑的命令,命它回归!
然而,在这股霸道的召唤之中,苏沫还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情绪。那是一丝……警告。
是的,是警告。就好像在召唤她回去的同时,又在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提醒她,前方的道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超出她想象的巨大危险!那是一种来自远古的、带着血腥味的警示,让她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召唤与警告,这两种截然矛盾的意念,同时从手环中传来,在她的脑海中剧烈地冲撞着,让她的大脑一阵阵地发晕,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黑影。
“怎么了?”拉美西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感觉到怀中的身体瞬间的僵硬和轻微的战栗,立刻松开她,紧张地捧住她的脸,“脸色怎么突然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事。”苏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惊骇,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她恢复了片刻的清明。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可能是……刚才酒喝得有点急,后劲上来了。”
她下意识地将戴着手环的那只手藏到了身后,紧紧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这件事,不能告诉他。绝对不能。
他已经为这次远征承担了太多的压力与担忧,他将全国最精锐的力量都交给了她,只为求一个心安。如果再让他知道,连这唯一的“路标”都充满了不祥的预兆,他恐怕会立刻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取消整个行动。
而她,不能退缩。这个谜题,已经困扰了她太久。如今,答案就在前方,哪怕明知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闯上一闯。这是她的宿命,她必须独自面对。
“真的没事?”拉美西斯显然不信,他蹙着眉,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根本不像是醉酒的模样。
“真的。”苏沫主动上前一步,不让他再有机会追问,重新将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了他。“别担心,我只是……有点舍不得你。”
她将所有因手环异动而产生的恐惧、不安、迷茫,都深深地隐藏在了这个拥抱之下,只让他感受到自己的眷恋与不舍。
拉美西斯身体一僵,随即用更大的力道回抱住她。他以为,她只是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而情绪波动。他低头,亲吻着她的发顶,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安抚着她。
他不知道,在他怀中,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此刻正独自一人,面对着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充满了未知的召唤与警告。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第一次目标明确却又前途未卜的分别。
夜,愈发深沉。
而当第一缕黎明的曙光,刺破东方的地平线,为沉睡的底比斯城镀上一层金边时,那踏上征程的背影,在拉美西斯深邃的眼眸中,又会定格成一幅怎样令人心碎的、永恒的画卷?
那枚手环突如其来的异动,又到底预示着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超出所有人想象的冒险?
一切,都还是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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