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物志
风流倜傥的十八 · 3571 字 · 约 8 分钟
姜芝南是在接手那间铺子的第七天,才第一次注意到那台收音机有什么不对。
铺子在老街中段,夹在一家已经关门的文具店和一家还在营业的杂货铺之间,门脸窄窄的,橱窗玻璃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电器维修”四个字。招牌上的漆已经褪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永发电器维修”几个字。他舅公年前走了,没有儿女,把这间铺子留给了他。姜芝南在省城做软件测试,干了六年,存了一些钱,本来打算再干几年就换个轻松点的工作。可舅公的遗嘱上写着他的名字,他想了很久,还是辞了职,买了一张回老家的车票,把铺子重新开了起来。
他记得舅公最后一次和他通电话是去年秋天。舅公的声音比平时哑一些,说铺子里的旧电器太多了,有些放了十几年都没人取,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姜芝南当时在加班,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没有追问那些旧电器是什么,也没有问舅公为什么觉得它们需要被处理。他后来想起那通电话的时候,觉得舅公可能是在用一种缓慢的方式告诉他什么,但他那时候没有听懂。
电器维修的活不算多,来修的大多是附近的老街坊,电饭煲不通电了,电磁炉不加热了,电视屏幕花了。他把那些旧电器拆开检查,找到故障的零件,换上新的,装回去,试机,修好了就通知人来取。他慢慢习惯了铺子里的气味,混着锡焊的松香、陈年灰尘和金属氧化后的涩味。他习惯了那些旧电器被拆开后露出的内部结构,那些布满灰尘的电路板、那些已经变形的电容、那些被焊锡覆盖的接点,像是被时间反复修改过的旧句子,等待着他把那些被断裂的笔画重新接上。他习惯了深夜独自坐在工作台前,在台灯的光线下把那些旧零件一一拆下来,用万用表检测,用烙铁重新焊接。那些重复的动作让他感到平静,像是一种不需要言语的交流,从手传递到机器,又从机器的沉默传递回他的指尖。
直到他打开那台收音机。那是一个傍晚送来的,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抱着它走进来,说收音机是家里老人留下的,最近忽然不响了,想修好它。收音机很旧,是那种老式的木壳机,面板上的漆已经磨花了。两个旋钮,一个调台一个调音量,面板上有一排老式的数字刻度,字迹已经模糊了,像是被反复擦拭过很多遍。姜芝南接过收音机的时候,在木壳的背面摸到了一处凹凸不平的痕迹。他侧过来看,是刻着的几个字母和数字,笔画很浅,像是很多年前有人用刀尖在上面刻的。他认出了那一行字——“姜福来,1993年”。他愣了一下,姜福来是他舅公的名字。这台收音机是舅公修过的,用刀尖在木壳背面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年份,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之后签上了名字,等着它再次回到铺子里。
他拆开后盖,电路板上的焊点有几处已经开裂了,电容鼓包了,换掉应该就能正常工作。可当他重新装好外壳,按下电源开关的时候,收音机发出了一阵持续的噪音,像是没有调准频道的白噪音。他旋转调台旋钮,噪音没有变化,像是在一个固定的频率上持续地响着。他调整了一下天线位置,噪音忽然消失了,收音机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人声的响动,不是广播节目,更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低声说了一句话。他愣了一下,把音量调大了一些,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那种正常的、没有内容的白噪音。
那天晚上,他关掉铺子的灯,在工作台前坐了很久。他在黑暗中没有动,像一台正在确认自己是否仍然在正确频率上的旧收音机,等着某个他无法辨认的信号重新出现,好用它来确定自己的方向。
后来几天又陆续有人送来几件旧电器。一台老式电风扇,底座是铸铁的,扇叶已经发黄了,转起来的时候会发出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嘎吱声。一台录像机,外壳有磕碰的痕迹,磁带仓的盖子已经松了,需要用胶带固定住才能关上。他开始注意到那些旧电器在修好之后会发出一些他无法解释的声音——不是正常运转的噪音,是那种夹杂在噪音底下的、像是人声的片段。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一个字,有时候只是一声叹息。那些声音很短,像是被人从一段完整的对话中截取出来,塞进那些金属和塑料的壳子里,等着某个人在修好它们之后按下播放键,重新听一遍。他在深夜独自修理的时候,会听见那些声音从已经被修好的电器里传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些金属和塑料的壳子里缓慢地回放着,等着他放下烙铁,把耳朵凑近,去辨认那些残存的音节。
他决定不再深究这件事,把那些已经修好的电器封进纸箱里,堆在铺子后面的杂物间里,不再去拆它们。可那些声音没有消失,它们会在他深夜闭店之后,从那些纸箱里渗出来,穿过那扇隔墙,沿着走廊传到他的耳朵里,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声说着不同的话。他试着用耳塞堵住耳朵,声音还在;他用被子蒙住头,声音还在。他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走进杂物间,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到最近的那只纸箱,拆开封口,把里面的电器一件一件地取出来,放在地板上。那些电器安静地躺着,像是已经说完了它们要说的话,在那些纸箱里,在他没有拆开它们之前,已经替他完成了某种必要的传递。
第十一天,他收到了一台老式留声机。送来的也是个老人,花白头发,进门的时候把留声机放在柜台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他说这台留声机是他父亲留下的,已经很多年没有开过声了,想看看还能不能修好。姜芝南拆开机器,发现唱针已经断了,传动皮带也老化了,换好新的零件之后,他把唱针轻轻放到唱片上。留声机先是发出一阵持续的沙沙声,然后变成了一段人声。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调很慢,像是在念一封信,中间夹杂着留声机特有的那种磨损的沙沙声。他听不清完整的句子,只听到了几个断开的词——“回家”和“等你”。录音时长大约四分钟,读完之后便是持续的沙沙声。他没有立刻关掉,而是把那段录音听完了,像是一个人在站台上耐心等着对方说完最后一句话,才把电话挂断。
他后来开始用一台老式录音机,把那些电器运行时发出的声音录下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复播放,分辨那些夹杂在噪音中的人声。他听到了一些东西——有时候是有人在叫名字,有时候是断断续续的对话,有时候是笑声,有时候是哭声。那些声音像是被存放在那些旧电器的物理记忆里,在每一次被重新通电的时候释放出来,像是还没有讲完的故事,被暂停在某个段落中段,等待着某个人重新按下播放键,好让剩下的音节继续从喇叭里渗出来。他不知道那些声音属于谁,他只知道它们在他修好那些电器之后才会出现,像是那些电器之前一直在等待着一个愿意听它们说话的人。而那个人,恰好就是修好它们的人。
他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修好一件电器之后,他不会立刻关闭电源,而是多留一段时间,让它继续运行十几二十分钟,像是给那些残留在电路里的声音留出一段足够长的释放时间。有时候能听见,有时候听不见。听见的时候,他会安静地坐着,等到那一段声音自然结束,才关闭电源,把外壳装好。那些声音并不总是完整的,像是碎片一样散落在机器的不同角落。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正在把旧磁带重新粘合修复的人,把那些断裂的片段一段一段地接上,让它们重新成为一段可以被完整听完的旧录音。他把每一段录下来的声音都用笔记本记下来,写下时间、电器型号、那段声音的内容。笔记本越来越厚,像是正在被填满的旧档案。
那台老式收音机他后来一直没有还给它的主人,对方也一直没有来取。他把收音机放在窗台上,每天傍晚会打开它听一会儿。有时候能听见,有时候听不见。但他还是会打开它,像是和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联系的人保持着一种默契,在固定的时间拨通那串号码。他知道那个声音已经不在收音机里了,它已经被他录下来了,存放在那本笔记本里,存放在他反复播放的那些磁带里。
他来老街已经将近两个月了。秋天到了,天气转凉,铺子里的旧电器越来越多。他在工作台前坐下来,戴上老花镜,拿起那把旧螺丝刀。那些旧电器里有声音,那些声音需要被听见,他只是一个负责把它们修好、然后让它们重新说话的人。而他自己,也在那些旧电器的声音里缓慢地听见了自己的一部分,那些被遗忘的、被搁置的、和他舅公一样在沉默中等待了太久的部分。那条老街上的电器铺还在开着,招牌上的漆又褪了一些,但他没有去补。他每天傍晚会打开那台老式收音机,调到那个固定的频率,安静地坐一会儿,听着那些偶尔会出现的、像是从一个很远的距离传来的声音。那个频率已经变得比任何广播节目都熟悉了,像是一条他每天都在走的路,不需要确认终点在哪里。
老街坊们说那个年轻人很少出来走动,也不太和人说话。但他修好的电器都很好用,用了很久也没有再坏。没有人知道他在深夜独自录下的那些声音,没有人知道他藏在那本笔记本里的内容,没有人知道那台收音机窗台上的收音机背后刻着的那一行小字“姜福来,1993年”已经被他用新的刀尖重新描了一遍。他们在街上经过的时候看见铺子里的灯还亮着,像是有人还在那里等着什么,等着下一台被送进柜台的旧电器,等着它里面残存的信号被他重新捕获,在他把那些残存的音节从电路里剥离出来,放归到它们该去的地方之后,他才能关掉那盏灯,对着那些已经安静下来的机器说一声,好了,都录完了,你们可以歇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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