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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川军:你敢叫我杂牌军?》

第542章 飞抵昆明!安宁底牌浮出水面!

暗夜使徒 · 9520 字 · 约 23 分钟

正文

机舱里全是发动机的轰响。

龙云派来的运输机是改装过的,原本用来运弹药和布匹,后排座位是临时焊上去的帆布架子,坐上去屁股硌得慌。螺旋桨震得整个机身都在颤,人说话要凑到耳朵边上吼。

警卫班六个人挤在后排,一个个抱着枪歪着头打盹。陈守义靠在舷窗边,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这人连熬两夜整理随行文件,上了飞机不到十分钟就睡死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刘睿没睡。

他坐在前排右侧,膝盖上摊着文件夹,眼睛看着纸面,脑子却在别处转。

粮。兵。九江。安宁。

四条线绞在一起,哪条都断不得。

安宁汽修厂刚完成日制九六式105榴弹炮的全套仿制。第一批四门炮管的深孔加工是在那台博纳凯勒钻床上做的,六千吨水压机锻坯,五轴联动精密机床精加工内膛膛线。孙广才叼着烟屁股蹲在检验台旁边,拿卡尺一寸一寸量完,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说了句:“龟儿子,这炮管比日本原厂的还直。”

那是安宁最好的一天。

可好日子不长。何应钦的眼睛一直盯着川渝兵工厂昆明分厂的德制105产线。军政部兵工署的人隔三岔五来昆明“视察”,每次都绕着分厂转圈,问编制、问产量、问设备来源。弥渡基地的150重炮更是被军政部视为“国家级战略资产”,恨不得把工厂军管。

但安宁不一样。

安宁对外叫“汽修厂”。账本上不写炮,写“汽车配件加工维修”。厂房建在安宁县城外十二里的一处山沟里,三面环山,一面朝谷,出入口只有一条土路。征地手续是龙云批的,用的是云南省建设厅的名义。厂区大门挂着“云南省交通厅安宁汽车零部件修理所”的木牌子,漆都刷了两遍。

军政部的人来了两趟,第一趟连厂门都没进——龙云的人挡回去了,说省属企业,归省政府管,兵工署无权过问。第二趟倒是进了大门,看见一排破旧的卡车底盘和几台老掉牙的车床,转了一圈就走了。

他们没看到里面那间挂着铁门的车间。

那扇铁门后面,是六千吨水压机、瑞士高精度外圆磨床、德国五轴联动精密机床、大型井式气体渗碳炉,和一条完整的日制105榴弹炮生产线。

何应钦盯的是德制。日制这条线,他连影子都没摸到。

刘睿这次来云南,想清楚了一件事——德制105不能动,那是军政部的眼中钉,动了就是往枪口上撞。但日制105可以。而且不止105。

安宁还有更大的东西。

仿t-26坦克。底盘和发动机已经完成。月底路试。

这玩意儿一旦摆到龙云面前,比任何电报都管用。

机窗外,湘赣山区的丘陵已经变成了滇东高原的红土台地。云层低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地面上一块一块的。

五个多小时。

远处,一片蓝色出现在群山之间。滇池。像一块摔碎的蓝玻璃被嵌进红土和绿山的缝隙里,边缘不规则,水面平得没有一丝皱纹。

巫家坝机场的跑道越来越近。

陈守义被颠簸晃醒了,揉了揉眼,看了一眼窗外。

“到了?”

“到了。”刘睿合上文件夹。“把领章正一正。”

陈守义低头一看,左边的领章歪了,赶紧扶正。他又摸了摸头发,手指沾了一脑门汗。

“军座,龙主席会亲自来接吗?”

“不会。”

“那……”

“龚自知。”

陈守义点了点头。龚自知这个名字他听过好几次。名义上是云南省教育厅长,实际上是龙云放在外面跑腿的人——但不是一般的跑腿。安宁汽修厂选址、征地、和当地官员扯皮的那些烂事,都是这人摆平的。弥渡兵工厂最早和云南省政府对接的公函,每一份都经过他的手。

能管教育的人很多。能替龙云管“不能见光的事”的人,只有龚自知。

飞机轮胎擦地。机身猛地一顿,惯性把所有人往前推了一下。警卫班的人同时睁开眼,手下意识摸向枪托。

发动机转速降下来,螺旋桨慢慢停了。

舱门打开。

高原的空气灌进来,比南昌凉了不止一截。风里带着一种刘睿熟悉的味道——桉树叶子被太阳晒透后的清苦气,混着远处滇池水面的湿气。

昆明的天,蓝得让人眼睛疼。

跑道边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擦得锃亮。一辆军用卡车,帆布篷子上印着云南省军管区的字样。

雪佛兰旁边站着一个人。

藏青长衫。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缝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个子不高,但站姿极正,两手自然垂在身侧,既不抱拳也不插兜,一看就是读过书又见过场面的人。

龚自知。

刘睿走下舷梯,军帽压得正,皮带扣在正午的阳光下闪了一下。

龚自知迎上来,没有敬军礼——他是文官——而是微微欠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世哲兄,一路辛苦。云公本要亲自来接,临时有个会推不掉。嘱我务必把你接到。”

“龚厅长客气。”刘睿伸手和他握了一下。“每次来云南,都是你接。”

“这是我的福分。”龚自知笑着让开半步,手往雪佛兰方向一引。“车备好了。先去昆阳?龙小姐在矿上等了三天了。”

三天。

刘睿点了点头,没多说。

警卫班和行李上了后面的军用卡车。陈守义本想上卡车,被刘睿一个眼神叫住,跟着上了雪佛兰后排。

副官开车。龚自知坐副驾驶。刘睿和陈守义在后排。

车驶出巫家坝机场大门,拐上昆明通往昆阳的公路。路面是压实的碎石,比赣北的烂泥路强了十倍。两侧是成片的桉树林,树干白得发亮,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龚自知从前排转过身,把两件事简要说了。

“第一件。滇越铁路。法国人最近又在找麻烦。去年河内刺汪的余波还没平,法方驻越总督扬言要关闭铁路,限制军用物资过境。眼下还在谈,但法国人的口气越来越硬。”

刘睿问:“铁路现在还通?”

“通。但法方把每日运量从原来的八百吨压到三百吨,还要逐箱检查。昆明这边进出口物资全被卡着脖子。”

刘睿没接话。滇越铁路的事不在他今天的盘子里,但记下了。

龚自知又道:“第二件。军政部兵工署的人,上周又来了一趟昆明。”

车里安静了一息。

陈守义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膝盖上的文件夹。

刘睿问:“见了谁?”

“我没见他们。云公也没见。”龚自知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他们在昆明住了三天,去了弥渡方向,被云公的人在路上拦回来了。说弥渡是军事禁区,没有省主席手令不准进。”

“他们提了什么?”

龚自知从后视镜里看了刘睿一眼。

“不止弥渡。他们提到了安宁。”

这五个字落在车厢里,比发动机的声音还响。

刘睿的表情没变。但陈守义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在想事情时才有的动作。

沉默了几秒。

龚自知也没再多说。他把身子转回去,望着前方的公路。

这个人的分寸感就在这里:他把信息给你,但不替你拿主意。该说的说完,多一个字都不加。

车窗外,昆阳方向的矿山轮廓已经隐约可见。红色的土坡上有推土机留下的痕迹,像山体上划开的新伤口。

刘睿开口了。

“兵工署的人,问了安宁什么?”

龚自知头也没回。“问了厂区面积、用电量、和省建设厅的征地批文。还问了一句——里面是不是有大型锻压设备。”

用电量。

大型锻压设备。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说明兵工署的人不是瞎猜。六千吨水压机运转起来,那个用电量是藏不住的。安宁附近的电力站每个月报表上,那个厂区的耗电数字和一个“汽修厂”完全不匹配。

有人在查电表。

刘睿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

“龚厅长,安宁用电的账,走的哪条线?”

龚自知这才转过身,推了推金丝眼镜。

“走的省建设厅工业用电。但我已经让人把超出部分拆成三份——一份挂在安宁县水泥厂名下,一份挂在滇池边上那个新建的面粉厂名下,还有一份走了军管区的内部线路。”

刘睿点了一下头。

“账补好了?”

“补了。但兵工署的人走了之后,我又查了一遍。有一处——六月,水压机试运行那次,峰值用电太高,面粉厂那份挂不住。我事后改了报表,但原始记录在省电力局存了底。”

“那份底还在?”

“在。我没动。动了反而引人注意。”

刘睿沉默片刻。

“先放着。等我见完岳父再说。”

“好。”

车继续往昆阳方向开。路边出现了矿区的标志——一根水泥柱子,上面刷着红漆:【昆阳磷矿国营采掘区——闲人免入】。

龚自知在矿区大门口让司机停了车。

他下车,站在雪佛兰旁边,弯腰对刘睿说了一句:

“世哲兄和龙小姐先叙。我在这儿等。”

说完他退到路边一棵桉树下,双手背在身后,像个等学生下课的老先生。

这个人精。知道什么时候该消失。

——

矿区里面比刘睿上次来时变了不少。

路面铺了碎石,两侧新立了木头电线杆,电线从山坡后面拉过来。一辆窄轨矿车停在铁轨尽头,车斗里装着灰白色的矿石粉。空气里有一股硫磺味儿,混着柴油和湿土的气息。

矿区办公室是新盖的——红砖墙,铁皮顶,门口摆着两把竹椅和一张木桌。桌上压着几份报表,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

刘睿走到办公室门口时,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份不对。三号矿井上周出矿量写了六百二十吨,但运输记录只有五百八十吨。差的四十吨去哪了?是在选矿那边损耗了,还是运输队报错了数?你去核实,今天给我。”

声音清脆利落,带着一点点昆明口音的尾韵,收尾时微微上扬。

熟悉得很。

门帘一掀,一个中年技师低着头快步出来,差点撞上刘睿。那人抬头一看,立刻站住:“刘……刘长官!”

“忙你的。”

技师点头哈腰地跑了。

刘睿掀开门帘进去。

龙云珠站在办公桌后面。

她穿男式灰布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头发编成一条辫子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发带扎着。脸上没有脂粉,颧骨处晒出了一层薄薄的红,是高原日头的痕迹。

她手里还拿着一份报表,正在核对上面的数字。

听到门帘响,她头也没抬:“四十吨的差,你这么快查出来了?”

“没查。”

龙云珠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

看到刘睿站在门口——军装笔挺,领章正正,肩上扛着中将星,胸前那枚青天白日勋章在矿区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她的表情在三秒钟里变了几道。

先是愣。眼睛睁大,瞳孔微微放大,手里的报表纸角被攥出了一道褶子。

然后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弯了一下,整张脸松下来,像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拨开。

最后——板起来了。

眉头一拧。嘴角压下去。把手里的报表往桌上一拍。

“刘世哲。”

“嗯。”

“你还知道来?”

刘睿走进来,把军帽摘下放在桌边。“事情多——”

“事情多。”龙云珠绕过桌子,站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她比他矮大半个头,得仰着脸。“事情多你就不要命了?”

刘睿没接话。

“第六师团。甲种师团。稻叶四郎。”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在南昌打的那一仗,整个昆明都知道了。茶馆里说书先生都在讲。说你刘世哲在南昌城下一炮把日军师团长送去见了天皇。”

“没那么夸张——”

“我问你。”龙云珠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到他胸前,手指戳上他的胸口。“你是不是又亲自上了前线?”

刘睿没退。

“指挥所在城墙外十里。不算前线。”

“城墙外!”龙云珠声音高了半度。“日军炮弹不往城墙外砸的?”

“……砸了。”

“你看。”龙云珠的手指从他胸口收回去,改成双臂抱在胸前。那副架势——像审犯人。“你每次都这样。嘴上说不冒险,身子比谁都往前凑。武汉那次是这样。南昌这次还是这样。你是不是觉得你命硬,炮弹绕着你飞?”

刘睿看着她。

高原的日头把她的脸晒出了颜色,眼角比半年前多了一丝细纹。手背上有老茧——那不是在昆明城里养出来的手。她在矿山上待了多久?报表上的数字她比技师还清楚。四千万吨磷矿储量,她一个人盯着。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骂完了?”

龙云珠瞪了他一眼。没挣。

“没骂完。但你站着我骂不下去。坐。”

她把他按到竹椅上,自己转身去角落里的小炉子上倒茶。茶是普洱,煮得浓,倒出来颜色深红。

“承志呢?”刘睿问。

“在昆明。我妈带着。”龙云珠把茶杯递过来。“八个月了,会爬了。爬得满屋子都是,我妈说像条泥鳅。”

刘睿接过茶,喝了一口。普洱的醇厚从舌根压下去,比南昌那些又苦又涩的便宜茶好了十倍。

龙云珠没有坐。她站在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份装订好的报表,递给刘睿。

“正事。矿山的账。”

刘睿放下茶杯,接过报表。

纸上数据排列得很清楚。龙云珠的字写得工整,每一栏都核对过,数字旁边还用红笔标了批注。

设备到位前,月采矿量一千二百吨。设备到位后——四千八百吨。翻了四倍。

矿石品位从百分之二十八提升到百分之三十二,那是选矿设备的功劳。

运出量——每月两千四百吨。

刘睿的目光停在最后一栏:运力瓶颈。

“窄轨铁路修到哪了?”

“路基铺了七成。”龙云珠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手绘地图旁,手指从矿区划到安宁方向。“年底通车。通车后运力能再翻一倍。”

刘睿点头,把报表合上。

矿山的事,她管得比他预想的还好。每吨矿粉出多少、运多少、赚多少——她比谁都清楚。龙云的女儿不是花瓶。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云珠。”

“嗯。”

“我这次来,不只是看矿。”

龙云珠转过身,靠在墙边,双手抱臂。

“我猜到了。你要是只来看矿,不会穿中将军装。”

刘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粮的事。”

他把赣北的家底摊开了——十三万人,每日十九万五千斤粮。南昌库存撑二十三天。前线库存撑十八天。四十天后同时见底。四川粮要过军政部的手,何应钦一定会拖。

龙云珠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你需要多少?”

“每月三千吨滇粮。经黔滇铁路转运到长沙,再走公路到赣北。至少六个月。”

“三千吨。”龙云珠默算了一下。“云南今年秋粮丰产,三千吨不是拿不出来。但账怎么走?”

“用磷矿粉和云南粮秣处以物易物。账面上各算各的,两边都不吃亏。磷矿粉走出口——卖给美国人也好,卖给英国人也好,都是硬通货。粮食走省军管区调拨,名义上是滇军自用粮的调剂,不走军政部的口子。”

龙云珠想了一会儿。

“粮的事我跟爹吹过风了。他没说不行——但你得自己去谈。你知道他的脾气,公函是公函,家宴是家宴。公函他可以点头,但真要动三千吨粮,他得看到值得的东西。”

“我知道。”刘睿看着她。“但我这次来,不只带了要粮的嘴。”

龙云珠的手从胸前松下来。她看他的眼神变了——从妻子变成了那个跟龙云一起坐在会议桌旁的女儿。

“你带了什么?”

刘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矿区里只有几个工人在远处推矿车,没有人靠近。

他转回身,压低声音。

“安宁汽修厂。105榴弹炮。月产两到三门。已经在量产。105炮弹月产八百发。”

龙云珠的眼睛一下亮了。

“另外——”刘睿停了一息。“还有一辆仿t-26坦克。底盘和发动机已经完成。月底路试。”

屋里安静了三秒。

龙云珠盯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105榴弹炮?”她的声音很轻。“何应钦能让你把德制的卖给我爹?”

“不是德制。”刘睿说。“是日制。”

他把这条线解释清楚——川渝兵工厂昆明分厂造的德制105,军政部盯着每一门的编号、去向、列装部队。那条线是明面上的,动不了。

但安宁是仿制日制九六式105不在军政部的账上。

“日军九六式105榴弹炮,我们在战场上缴获过实物。仿制它,对外的说法就是利用缴获敌军装备进行研究。出厂的炮,写就行。一张战利品清单的事。何应钦没法跑到前线一门一门去数日军丢了多少炮。”

龙云珠端着茶杯,看了他很久。

茶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所以你这次来——是来做买卖的。”

“对。”刘睿不绕弯子。“炮换粮。105榴弹炮换滇粮。而且不止炮——安宁还有更好的东西。明天你跟你爹一起来看。有些东西,光说不够。让他亲眼看见。”

龙云珠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要我爹去安宁?”

“对。”

“你确定?”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那里面有六千吨水压机。有五轴联动机床。有——”

“我确定。”

这两个字出口,龙云珠不再说话了。

两年了。从重庆到昆明,从聘礼到婚礼,从武汉到南昌。她了解这个人——他说“我确定”的时候,不是冲动,是所有后果都想过了,所有退路都留好了,然后才把这三个字递出来。

“岳父不是靠嘴皮子说服的人。”刘睿道。“他得亲眼看到炮管从机床上下来,亲眼看到六千吨水压机把钢锭压成坯料,才会相信——这件事可以做,而且只有跟我做才划算。”

龙云珠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板脸骂人的那种。是那种——“你这个人啊”的笑。

“好。我现在回昆明,今晚就跟爹说。”

她走到桌边收拾报表,把几份核心数据锁进铁皮柜子里。动作利落,没有拖泥带水。

刘睿站起来往外走。

“世哲。”

他停住脚步。

龙云珠站在桌后面,手按在铁皮柜上,看着他的背影。

“你穿那套藏青色的中山装。不要穿军装。”

刘睿转过身。

“家宴穿军装,爹会觉得你把他当外人。”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是他女婿。不是赣北绥靖公署副主任。这两个身份——今晚用前面那个。”

刘睿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连穿什么衣服都替他想好了。

“行。”

龙云珠点头。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把钥匙扔给他。

“昆明城里翠湖边那栋小楼,我让人收拾了。你和陈参谋今晚住那儿。热水有,饭有,换洗衣服我前天就让人送过去了。”

她顿了一下。

“藏青中山装在衣柜右边第二格。熨好了的。”

刘睿接住钥匙,捏在手心。

“你三天前就知道我要来。”

“你电报上写我在路上。”龙云珠拎起自己的帆布包,从他身边经过,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刘世哲,你这辈子说的话里面,就这四个字最不废话。”

她掀开门帘出去了。

阳光从帘缝里射进来一道,落在刘睿脚面上。

他站了两秒,把钥匙装进口袋,戴上军帽,跟着出去。

矿区门口,龙云珠已经上了一辆灰色吉普车。那是矿区的公务车,挡泥板上全是红土。她坐在副驾驶,冲刘睿摆了摆手,吉普车便发动了,沿着碎石路往昆明方向驶去。

扬起的红尘在空气里悬了很久。

龚自知从桉树下走过来,双手背在身后。

“龙小姐先一步回昆明找云公了。说今晚有家事要谈。”

刘睿点头。

龚自知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世哲兄,上车?”

“走。去昆明。”

——

雪佛兰重新上路。昆阳到昆明,一个多小时。

夕阳已经压到了西边的山尖上,把整片红土台地染成暗金色。滇池方向的水面反着光,像一面巨大的铜镜。

陈守义坐在后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刘睿。

“军座,这是弥渡今晨发来的生产月报。我在飞机上没来得及给您看。”

刘睿接过。

纸上的字工整清瘦——不是孙广才那种又大又歪的毛笔字,是王大珩的笔迹。

弥渡月报:一五零毫米重榴弹炮留存三门(已按令调拨两门往长沙、一门往重庆)。在制两门,预计下月中旬完工。炮弹月产稳定两千发。累计库存因调拨已降至两千六百发。一零五炮管坯料库存充足。八十八毫米高射炮除之前试制的一门外陆续又建造了三门。

最后一行是叶企孙的亲笔批注——字很小,但笔画极稳,和正文王大珩的清瘦字体不同,叶企孙的字更圆些。只有一句话:

“高射炮打了三发,精度合格。身管寿命未测完。先不要往军政部报。”

刘睿嘴角动了一下。

八十八毫米高射炮。

这东西在欧洲战场上是什么地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平射打坦克,高射打飞机,架在阵地上还能当远程加农炮用。德国人靠这玩意儿打出了多少神话——历史上隆美尔在北非用它打得英国人满地找牙。

但现在不是吹牛的时候。叶企孙说得对——身管寿命没测完,就不能往外报。

刘睿把月报折好,放进文件夹。

“弥渡那边稳着。”他对陈守义说。“孙广才盯得住。”

陈守义点头。“军座,今晚见龙主席?”

“不是今晚。”刘睿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今晚是家宴。明天才谈正事。”

陈守义愣了一下。“家宴?”

“我是龙云的女婿。”刘睿的语气很平。“女婿回家看岳父——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

陈守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龚自知在前排没有回头,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憋笑。

车进了昆明城。

城里比南昌热闹得多。街面上有黄包车,有卖米线的摊子,有穿长衫的教授模样的人骑着自行车。

翠湖在城西。湖边种着柳树,水面上漂着枯荷。一栋两层小楼藏在柳树后面,白墙灰瓦,院门半掩着。

车停在门口。刘睿下车,推开院门。

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石板地扫过了,墙角种着几盆菊花,正开着。一个中年女佣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刘睿,立刻迎出来。

“刘先生!龙小姐吩咐了,热水烧好了,饭一个时辰后上。”

“辛苦。”

刘睿上楼。卧室里果然如龙云珠所说——衣柜右边第二格,一套藏青色中山装挂得整整齐齐。料子是上好的英国呢,领口和袖口都熨得笔挺。旁边还放着一双擦亮的黑色皮鞋和一条深灰色围巾。

她连围巾都想到了。昆明入夜凉。

刘睿把军装脱下来,挂好。

洗了脸。换了衣服。

镜子里,藏青中山装衬得他整个人气质变了。不是战场上的中将。是一个年轻的、体面的、读过书打过仗的人。

陈守义在楼下喊:“军座,龙府来人了。说晚上八点,龙主席在府上设家宴。”

刘睿扣好最后一颗扣子。

“回他,准时到。”

——

晚上七点五十。

龙府。

昆明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拐进去,走到底是一道朱漆大门。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两盏灯笼挂在檐下,光不亮,照出半截院墙。

门口站着两个卫兵。滇军制服,中正步枪上了刺刀。看到刘睿的车过来,其中一人快步走到车窗旁确认了身份,立刻让开。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雅致。一棵银杏树占了半个院,叶子已经黄透了,铺了一地金色。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有人在石桌上放了一壶酒和两只小杯。

龙云站在银杏树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棉袍,领口竖得很高,双手背在身后。身材不高,但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截老松桩子。脸上线条硬,颧骨高,眉骨凸出来,一双眼睛不大,但极亮,看人时像在称分量。

看到刘睿从车上下来,他没动。

刘睿走过去。

“岳父。”

龙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藏青中山装上停了一息。

“嗯。”他点了一下头。“没穿军装。”

“回家看您,不穿那个。”

龙云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满意的表情。很淡。一闪就没了。

“坐。”他指了指石凳。“先喝一杯。饭还没好。”

刘睿坐下。龙云亲自倒酒。那酒是云南本地的苞谷酒,倒出来清亮见底,但一入喉就烧。

“南昌打得不错。”龙云端起杯,没看他,看着头顶的银杏叶。“第六师团——我打了一辈子仗,没打过日军甲种师团。你却接连打了好几个,这次更是彻底打残了。”

“部下用命。炮兵给力。”

“少跟我谦虚。”龙云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你是我女婿。跟我说实话。”

他转过头,那双不大但极亮的眼睛直直看着刘睿。

“你来昆明,为了什么?”

院子里很静。银杏叶落下来,打着旋,没有声音。

刘睿端起酒杯,喝了。

苞谷酒辣得他喉咙一紧。

“三件事。”

龙云等着。

“第一,粮。赣北十三万人,四十天后断粮。四川的粮走军政部太慢,自筹消耗又大。我需要云南每月三千吨,走铁路到长沙再转赣北。至少半年。”

龙云没有立刻接话。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第二,兵。三十集团军扩编缺额一万四千人。川东能补一万二,剩下的——我想在川滇边境县市征募。用云南省军管区的名义。”

龙云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三。”刘睿放下酒杯。“安宁。”

这两个字一出,龙云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刘睿,眼神变了。从岳父看女婿,变成了云南王看合作者。

“安宁那个汽修厂——”龙云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批地是我批的。但那里面到底藏了什么,我只听云珠说过几句。一直没进去看。”

“明天。”刘睿说。“我带您进去看。”

龙云端起酒杯,没喝。他把杯子举在半空,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

过了五六秒。

“好。”

他把酒一口饮尽。

“明天去安宁。”

银杏叶又落了几片。院子里灯火昏黄。从厨房方向飘来红烧肉的香气——浓油赤酱,是龙云珠特意让厨子做的。她知道刘睿在赣北吃了大半年的粗粮和罐头。

龙云把酒壶提起来,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世哲。”

“在。”

“你带给我看的东西——”龙云看着他,语气平静但很沉。“要是值三千吨粮,一万四千个兵,还有我龙云在何应钦面前替你挡枪——那我什么都不多说。”

他端起杯子。

“要是不值——”

刘睿端起自己的杯子,和龙云的碰了一下。

“岳父,明天看完,您自己说值不值。”

两只杯子碰出一声清响。

龙云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欣赏。有考量。还有一点——赌徒的兴味。

“好小子。”

他仰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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