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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医生下海》

番外篇9:棉花糖

虎宝宝儿 · 7207 字 · 约 18 分钟

正文

我们那个城市,叫甜城。

这名字不是白叫的。

沱江两岸一望无际的甘蔗林,秋天砍下来,一捆一捆地运到糖厂,榨出来的白糖像雪一样白。

这里的人吃白糖不稀奇,家家户户灶台上都有一罐,做菜放一点,泡甜水喝,逢年过节做糖包。

我们这些小孩,兜里常常揣着几颗硬糖,冰糖,但是从糖厂出的那种水果味的,五颜六色的糖,只有过年才能吃得上。

不过,那甜得齁嗓子。

可不一样。

不是糖,可能像梦一样。

像一朵白色的云,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一个竹签上,轻飘飘的,拿在手里像没拿东西。咬一口,甜丝丝的,还没等嚼就化了,满嘴都是糖的香气。

街上的摊子,是我们小孩的圣地。

我还蹲在那机器旁边看了很久,我发现这并不是很复杂啊,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一个圆圆的金属桶,底部有一个加热的小炉子,旁边连着一个马达,马达一转,桶就跟着转。

做的人舀一勺白糖倒进桶里,桶一加热,糖就融化了,化成糖浆。桶一转,离心力把糖浆甩出去,甩到桶壁上,遇到冷空气凝固成一缕缕的糖丝。

做糖的人拿一根竹签,往桶里一搅,那些糖丝就缠在竹签上,越缠越大,越缠越蓬松,最后变成一朵云。

我们站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

看着那朵云从小变大,从透明变白,从一团变蓬。

等那朵云递到别人手里,我们咽了咽口水,心里想:

总有一天我也要买一个,然后出来挣钱。

那真的有点贵,要一毛钱一朵。

一毛钱在当时不是小钱,能买5颗水果糖,能租一本小人书看一天。

我娘说,一毛钱吃一口空气,不值得。

可我不这么想。

那不是空气,是糖。

是能看见、能摸到、能舔的糖。

我没吃过。

准确地说,我吃过一次,是别人请的。

那个别人是班里一个饭店老板的孩子,家里很有钱,那个时候已经不是万元户了,而是十万元户了吧。

反正家里装修的很好,然后他跟我做了一年的同座,他就转走了,现在想来,那是我小学阶段最珍贵的友情了。

倒不是因为他给我买东西吃,而是我们经常一起下课后踢球,然后跑去捉鱼逮虾的,好不快乐。

他买了一朵,并有吃,而是把朝我递过来:

“给你舔一口。”

我舔了。

那一口,我记了三十年。

回到家,我跟我爹说:

“爹,你帮我做一个机器呗。”

我爹正在院子里劈柴,头都没抬:

“做什么?”

“机器!就是街上卖那种,一个桶转啊转的,就能做出来。”

我爹放下斧头,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那东西怎么做?”

“知道!就是一个圆筒,底下有个小炉子,旁边有个电机,一转就行了。”

我爹“嗤”了一声,说你说得轻巧。

圆筒要焊,电机要买,炉子要砌,七七八八加起来,几十块钱下不来。

“几十块钱就几十块钱,做出来就能挣钱了!”

我急了。

我爹没理我,继续劈柴。

我蹲在旁边,看着斧头一起一落,木屑飞溅,心里堵得慌。

那时候我爹在队上做电工,一天可以挣八块钱。

几十块钱,是他小半个月的工钱。

他不是舍不得,是不敢赌。

万一做出来的机器不好用,万一没人买,万一赔了……

他不敢想。

他是那种挣一分钱花一分钱的人,没有积蓄,没有退路。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老婆孩子、柴米油盐、家里的几亩地和工地上那堆砖头。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我不死心。

每次赶场,我都跑去摊子跟前看。

看得久了,摊主都认识我了,笑着问:

“小朋友,买不买?”

我摇摇头,继续看。

他也没赶我,大概觉得一个小孩蹲在旁边,也是一种招徕。

我把那机器的结构看了无数遍。

圆筒是铁的,底下有三个轮子,跟桶一起转。

炉子是煤油的,有个小油壶,拧开阀门就能点火。

电机是直流的那种,不大,大概跟大人的拳头差不多,嗡嗡嗡地响,带着皮带轮转。

白糖倒进去,加热,旋转,出丝,一气呵成。

我回家找了一张纸,把结构画下来。

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可大概的结构都在。

我跟我爹说:

“你看,就是这么个东西,不难做。”

我爹看了一眼那张纸,皱了皱眉,把纸递回来:

“这个地方要焊接的,这里打孔,而且也没有电机啊,这怎么做?”

“那就先找个地方焊接,然后打孔安装电机啊!”

“呵,口气还不小,你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我就问你,去哪借钱?”

“不用借钱,我自己攒!”

我爹沉默了,没再说话。

从那以后,我开始攒钱。

那时候小孩攒钱的渠道,就那么几个:

捡废品、折纸袋、帮大人跑腿,偶尔偷摸卖两个鸡蛋。

我先从折纸袋入手。

村里有家杂货店,其实那个时候叫代销店,做个生意串串。

老板姓王,也是我们家远房亲戚,卖瓜子、花生、糖果。

瓜子是散装的,论斤称,称好了装进纸袋里卖。

纸袋从哪里来?

从我们这些小孩手里来。

王老板收手工纸袋,一分钱一个。

做法很简单:

找一张报纸,裁成正方形,对角线折两下,折成一个漏斗形,再把开口折一道边,压实了,就成了一个能装瓜子的纸袋。

我们放学以后,做完活,还要打兔草,割猪草,那个时候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兔子和猪不能吃同样的草啊?还要分开打?这是后面大了才明白的事情。

做完活就开始窝在家里折,折一个摞一个,摞到一百个就拿去换一块钱。

我姐折得最多。

她的手巧,折得快,手脚麻利,一天能折几十个。

我笨手笨脚的,折得慢,还折不整齐,王老板有时候不收,说太歪了装不了瓜子。

我姐就帮我返工,三两下调整好,王老板才收下。

我姐攒的钱,都买了吃的。

辣条、泡泡糖、冰棍,买回来就自己吃了,也不分我。

而我的钱不动,一分一分地攒起来,放在一个铁盒里,压在我枕头底下。

那个铁盒以前是我娘装针线的,盖子生锈了,扣不太紧。

我把钱叠得整整齐齐的,按面额排好:

一分、两分、五分、一角,像一支小小的军队。

每隔几天我就把钱拿出来数一遍,数完了再放回去,心里默默算着离买电机还差多少。

可电机太贵了。

我去镇上的五金店问过,最小的直流电机,也要十几块钱。

加上皮带轮、轴承、铁皮、焊工……

没有三四十块钱下不来。

我攒了大半年,铁盒里才凑了六块三毛七分。

离目标还很远。

不过除了折纸袋,我还捡废品。

镇上有个废品收购站,在我们学校附近,也是我们同学家开的,每次去卖点废品,还挺不好意的。

老板姓谢,矮胖矮胖的,算账的时候眯着眼拨算盘,而我同学长得可帅气了,而且踢足球非常厉害,当时我们还是前后桌,后来转学了,不过到了高中我们又成为同学,这缘分啊。

我放学以后,就提着蛇皮袋在街上转。

捡废铁钉、废铁丝、破锅烂壶,运气好的时候能在垃圾堆里捡到几个酒瓶。

酒瓶贵,一个能卖两分钱。

废铁便宜,一斤才几分钱。

有一次,我在电影院后面的垃圾堆里捡到一个电机。

不大,跟拳头差不多,外壳生锈了,可转子还能转。

我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抱着电机就往废品收购站跑。

谢老板看了一眼,说:

“这电机坏了,卖不了几个钱。”

“坏了我修!”

我说。

谢老板笑了笑,给了我一毛钱。

一毛钱买一个电机,值了。

回家以后,我把它拆开,里面的线圈发黑了,有几根线断了。

我试着接,用烙铁焊,可线圈烧得太厉害,接了也没用。

我又跑去找我同学,让他帮忙看看他爸店里有没有旧电机卖。

他说好像有个,是他爸之前收的,旧的,风扇上拆下来的,还能转,要五块钱。

五块钱。

我半年的积蓄。

我没买。

电机买不起,我就想别的办法。

那时候学校开始搞素质教育,给加了手工课,就是教做车模、航模。

模型里有的装着小电机,用一节干电池就能转。

我厚着脸皮去问手工课老师,能不能借电机用。

老师是女的,姓肖,也是我同学的妈妈,年轻,说话细声细气的。

她问我借电机做什么,我说做机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做个机器给我看看?”

肖老师说,眼里闪了一下。

我兴冲冲地把图纸掏出来,铺在桌上给她看。

她看了半天,没看懂。

不怪她,那画实在潦草。

可我嘴皮子利索,比比画画,把离心力、加热、出丝的流程讲了一遍。

肖老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

“不错。想法很好。”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电机,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

“这个借你,用完了还我。”

我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

可那个电机太小了,转起来有劲儿,可带不动一个铁桶。

我把电机装在木板上,接上电池,转是转了,可一放上桶就卡住,嗡嗡嗡地叫,就是不转。我

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后来我把电机还给了赵老师。

她问:

“做好了?”

我说没。

她没再问,把电机收进抽屉里,继续上她的课。

电机的事没着落,我就先做桶。

桶不用铁的了。

家里倒是有铁皮,我爹收了几块剩料,原是做水桶修修补补用的。

可焊工麻烦,我爹没工夫帮我焊——他也焊不了。

他说焊圆筒得用氩弧焊,找镇上的电焊铺,少说要五块手工费。

我心疼这钱。

“那用木头的行不行?”

我冲口而出。

我爹停下手里的活儿,回头看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木头怎么做圆筒?

我找了几个木条,钉成一个六边形的桶,外面箍上铁丝。

桶底用一块圆木板,中间钻个洞,插一根铁棍当轴。

桶壁上抹了一层蜡,怕糖粘在上面。

我把这个木桶给我爹看。

他围着转了几圈,不置可否:

“能转不?”

“能!”

我把轴插在两个木支架上,用手一拨,桶真的转了起来。

我爹“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可他没骂我败家,没说我瞎折腾。

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肯定了。

我自然懂。

可电机还是没有。

我爹看我没日没夜地拧那块木板,有一天忽然说:

“实在不行,用脚踩的?”

脚踩。

人力驱动。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是啊,没有电机,可以用脚踩啊!

那些缝纫机、磨磨机,不都是脚踩的吗?

我激动得一宿没睡。

第二天一早就开始设计“脚踏离心机”。

用自行车链条和飞轮,脚一蹬,桶就转。

我爹给我找了几根旧链条、一个烂飞轮,又找了一块厚木板当踏板。

我叮叮当当地捣鼓了好几天,反复拆装了七八遍,链条总算挂上了。

一蹬,桶转了。

转得还不慢。

可问题是,桶转起来了,加热怎么办?

手没法同时搅加热的炉子。

那时候没有煤气灶,烧煤油炉子要调火,还得不时拨一拨。

“这不明摆着,你用脚踩了,手腾出来加热嘛。”

我爹在旁边看我忙活,难得给我指导方向。

我愣了一下,还真是。

我把支架和脚踏板分开摆好,脚踩链条,手拨炉子,再捏着竹签等出丝。

可是白糖倒进桶里,桶是转了,糖也甩出来了,可没出丝。

甩出来的糖浆一坨坨地糊在桶壁上,结成硬块,黑乎乎的,像煤渣。

我试着调转速,踩得快一点、慢一点,都不行。

试了十几次,浪费了小半斤白糖,一粒糖丝都没做出来。

灶台一片狼藉。

我娘回来差点骂我——那半斤白糖是她攒着过年包汤圆的。

“别折腾了。”

我爹说,

“这东西没那么简单。”

我不服气,可我没法反驳。

事实摆在那儿——我做不出来。

那个木桶,后来被我放在屋檐下,风吹雨淋的,慢慢散架了。

木条裂开,铁丝生锈,底板也翘了。

我娘收起来,扔到杂物间里,跟那些不用的农具、破锅、旧衣服堆在一起。

我上初中以后,偶尔才会去杂物间找东西,会看见那个木桶,灰扑扑地靠在墙角,像一个被遗忘的老人。

有时候我会蹲下来,摸一摸那些裂开的木条。

上面有我刻的记号,有我用铅笔写的“电机”“链条”“轴承”,字迹模糊,可还能看见。

我记得做它时候的每一个细节:

钉木条时钉子歪了,砸到手,疼得龇牙咧嘴;箍铁丝时把手勒出了血;磨轴的时候用砂纸一遍一遍地擦,擦得手都起泡了。

那时候的劲头,现在想想,真是有点傻。

可那种傻,让我觉得自己还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上了高中,镇上卖的摊子渐渐少了。

不是没人吃了,是卖的人老了一茬,年轻人不爱干这个,嫌脏嫌累嫌不挣钱。

后来偶尔还能见到一个老头,推着三轮车,车上绑个铁桶机,在学校门口蹲着,有胆大的老师骑过还要担心安全。

有一回放学,我在校门口看见那个老头在做。

他做得很慢,动作笨拙,糖丝也不够蓬松,稀稀拉拉的,像一团没有梳好的头发。

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不是怀念,是在想一件事——这机器,当初要是我做出来了,现在会怎样?

也许我会在街上摆个摊,放学以后卖,挣一毛两毛的零花钱。

也许我的摊子生意好,旁边还会有人跟风也支起一个铁桶。

也许我挣够了钱,买了新电机,

做了更好的桶,做得比他还大还蓬松。

也许我爹会拍拍我的肩膀说,小子还行。

可也许,就是一台破铜烂铁,转几回就散了架,没人买,连白糖钱都赔进去。

最后那个木桶窝在杂物间,落满灰,和现在一模一样。

后来我去外地读书、工作,很少回镇上。

偶尔回来,看见街上那些小孩手里举着,五颜六色的,红的、黄的、绿的,像一朵朵彩色的云。

已经不是纯白的了,加了色素,甜得发腻。

我买过一个,咬了一口,太甜了。

不是记忆里的味道。

记忆里的,只有白糖的甜,干净,不腻。

像那年同学递过来的那一口,舔一下,整个人都化了。

现在的,加了太多东西。

不只是颜色,还有香精、糖精、甜蜜素。

吃不出白糖的香味了。

也许变的不是,是我。

有一年过年回家,我整理杂物间,又翻出了那个木桶。

它已经完全散了,木条一堆,铁丝一坨,底板裂成好几块,轴上的铁棍锈得面目全非。

我蹲在地上,把那些木条一根一根地拼起来,拼成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

拼完了,我坐在那里,看着我爹年轻时候劈的木条,看着我小时候钉的钉子。

钉子歪歪扭扭,有几根钉歪了,又拔出来重新钉,把木头都钉裂了。

我忽然笑了。

笑自己那时候的傻劲。

也笑自己到现在还是那股傻劲——写了这么多字,画了那么多画,还是想着要“做”点什么出来。

可那种傻劲,不是坏事。

它是心里的火,不灭的。

哪怕做不成,也得把木桶做好。

木桶做好了,电机总会有的。

那天晚上,我跟我爹喝酒。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清流河的河床,一条一条的,沟壑纵横。

他端酒杯的手有点抖,夹花生米要夹好几次才能夹起来。

我给他倒了一杯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爹,你还记得不?”

我说。

他愣了一下,想了想:

“什么?”

“就是小时候,我想让你给我做个机器。你嫌贵,没做。”

他想了半天,总算想起来了:

“哦,那个。”

他笑了一下,

“你那时候整天捣鼓,弄得满院子木屑。你娘骂你好几回。”

“后来我做了个木头的桶,没电机,用脚踩。”

“嗯,记得。”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没做成嘛。”

“要是当初买电机了,会做成不?”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

“做成了又怎样?”

我想了想,答不上来。

“都是命。”

他说,

“你命里不做。”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

“也许他是对的,我挣不了这个钱。”

“挣钱不挣钱的……”

我爹把酒杯放下,

“你现在不是挺好的?读那么多书,写那些字,不也挺好。”

我没接话。

心里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可那是我第一次想做的事。

比读书早,比写字早。

比什么都早。

后来我想,也许我爹不给我做那个机器,是对的。

他不是不想帮我,是不敢。

他怕我失望,怕我花了钱做出来不能用,怕我受打击。

他那一辈子,吃过太多苦,受过太多打击,他不愿意让我这么小就经历那些。

他宁愿我做一个普通的、没什么出息的小孩,平平安安长大,也不愿意我做一个有想法、有冲劲、可能失败的小孩。

他不是不爱我。

他是太爱我。

爱到连尝试的风险都不敢让我承担。

可有些东西,是挡不住的。

比如想做机器的执念,比如想当兵的执念,比如想写字的执念。

它们像那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压上石头,它就歪着长,浇上开水,它就从缝里钻。

总有一天,它会钻出来,不怕砸,不怕烫,不怕别人说你是疯子。

我后来没做成机器,可我做成了别的东西。

那个木桶散了,可那股劲没散。

现在,我儿子也到了当年我那岁的年纪。

他喜欢做手工,用彩纸折蝴蝶、折千纸鹤,折了一窗台。

有一天他问我:

“爸爸,你小时候喜欢折什么?”

我说:

“折纸袋。”

“纸袋?就是装东西的那种?”

“对,一分钱一个,折一百个能换一块钱。”

他眼睛瞪得很大:

“你为什么要折纸袋?你不觉得很无聊吗?”

“因为我想攒钱买电机,做机器。”

“机器?”

他兴奋了,

“你会做?那你给我做一个!”

“我不会。”

他撇撇嘴,失望地走开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小背影,忽然想——也许我应该试试。

不是真的去做,而是告诉他那个故事。

告诉他,他爸爸小时候有多傻,为了一个破机器,攒了一两年钱,最后还是没做成。

可那个傻劲,留下来了。

留在我骨子里,留在我写的每一个字里。

的执念,后来变成了一种隐喻。

它代表所有想做而没做成的事,所有想得而得不到的东西,所有被现实压碎的梦想。

可它不是碎的。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活在了别的地方。

活在我折纸袋时磨出的茧子里,活在我画图纸时用秃的铅笔头里,活在我拆电机时烫伤的手指里,活在我写这篇文字的每一个笔画里。

它没有消失。它一直都在。

就像那个木桶。

散了,可还在。

。。。。

今年清明,我回了趟老家。

我一个人溜达到镇上,走了一圈。

电影院拆了,粮站关门了,围墙都塌了大半。

桥还是那座桥,可栏杆换了新的,路灯也换了,桥头的包子铺变成了一家奶茶店。

我在街上走,忽然看见一个小孩,手里举着一朵。

粉红色的,蓬松松的,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咬了一口,嘴边沾了一圈糖丝,黏糊糊的。他妈妈蹲下来帮他擦,一边擦一边笑。

我站在旁边看着,眼眶忽然有点湿。

那小孩大概不知道,很多年前,有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曾经多么想要一朵这样的云。

可他吃不起,也不敢要。

他只能自己动手做,做了大半年,还是没做出来。

可那个没做出来的,陪了他大半辈子。

走到哪儿,它都在。

像一朵不散的云。

轻飘飘的,可压在心里,沉甸甸的。

——写到这里,我想起笔记本里还夹着当年画的那张图纸。

纸早就黄透了,折痕处破了洞。

可那几根线条勉强还在——一个圆筒,一个炉子,一个电机。

我把图纸拍了张照片,传进手机。

其实我也不知道传给谁。

就是不想让它消失。

就像那个木桶,散了,也得有人记得它曾经是一个桶。

不是为了装糖,是为了装一颗少年的心。

甜城不产。

甜城产甘蔗,产白糖,产出很多甜的东西。

可最甜的那一口,我没吃到。

我自己做的。

没做出来。

可那个味道,我尝了。

比什么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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