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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

第425章 对头冤家

柠初青酸 · 5450 字 · 约 13 分钟

正文

这阵儿,三合土夯砸,用石头磙子轧得溜平的场圃上,围观的老少越来越多。

胡茂一边给步枪装弹,一边给班玛为首的青壮讲解操作要领。

步枪涉密,只有最优秀的士兵才会配发,乞庆估计索巴农会的青壮也在扩编之列。

所谓最优秀的士兵,并非体格魁梧,能打十个八个那种人,火枪兵的要求是淳朴忠厚,意志坚定,能坚决服从命令。

在矿务局做事时候,他借故去九原军营,见过马林的兵马操演,领悟了一件事,骑兵和弓箭手都无法与火枪兵相比。

培养骑兵耗时漫长,加上战马,一个骑兵的花费顶得上十个步兵,养弓箭手同样困难,而且箭矢费用不小,杀伤力远不如火枪。

火枪兵的训练就简单了,无非是装药、填弹、保养,射击根本没啥技巧可言,甚至不需要精确,只要严格按口令列队齐射即可。

唯一的困难,在于保持队列整齐,以及火力的持续,这需要令行禁止,因此,这些对官府感恩戴德的翻身农奴,就是最佳士卒。

“啪、啪、啪!”

一串爆响传开,打断了乞庆的思绪。

操场之上,那一队士卒在胡茂的口令声中,不停地装药发射,霎时间硝烟弥漫,枪声震耳,附近围观的民兵青壮和百都惊呆了。

乞庆笑道:

“胡茂这小子操练起来像模像样,不知道真上了战阵,会不会吓得尿裤子。”

“说实话,我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东方旭扫视那些下岗归来的夜班队员,有些愁眉不展,说穿了,他的手下也是民兵。

上面让各地工作组带领民兵围追叛贼,目的之一是为了练兵,上上下下全都是菜鸟生瓜,若是没有火器傍身,他只有哭的份。

天边飘来一大团阴云,操场上顿时一黯,乞庆抬眼望天,咕哝道:

“西海雨季快来了,火器有一点不好,碰上雨天就得变烧火棍,得亏有手榴弹。”

“让开!吁~”

泼喇喇蹄声动地,一匹快马冲进敞开的仓场大门,来人飞身下马,急急禀报:

“大队长、发现贼人了,打前锋的有三百多骑兵,后面驼马无数,总共小两千人,离这边还有五里多地!”

两千人马!乞庆吓得打个冷颤。

东方旭猛吹哨子,一面呼喊夜班带队的傻强,一面快步跳到大磨盘上,扯着公鸭嗓子大叫:

“乡亲们、同志们,塔尔寺六族秃贼背叛朝廷、要反攻倒算,我们能答应吗?!”

“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我也不答应!”

“他们做梦,除非把俺杀了!”

在场之人乱嚷嚷一片,无论男女,个个面容扭曲,神情激愤。

“对头、我们坚决不答应!

贼人一路抢女子、夺粮食、点房子,杀了好多人!

大伙只有齐心合力打败叛贼,才能过上安稳日子!

咱们寨有高墙、箭楼、粮食,贼人来再多也没用!

班玛带上丁壮,组织百姓来仓廒躲避!”

人马列队完毕,东方旭跳下磨盘,压低声对胡茂说:

“你的人留下,加点小心,提防有人从内部生乱。”

“嘡、嘡、嘡!”

大街小巷铜锣大响,寨子里顷刻便喧嚣沸腾起来,呼爹唤娘、驴嘶马叫,甚嚣尘上。

乞庆跟着队伍往南疾奔,六十多个士卒挎腰刀、扛步枪,武装带里别着手榴弹,亮晃晃的刺刀插在枪尖上,脚步齐整,气势十足。

“老咩、这边就交给你了,胡茂在仓廒!”

东方旭冲着迎面跑来的老咩吼一嗓子,脚下疾走不停。

乞庆看到驾车拉着县衙卷宗的二牛,跑过去掀开座箱,取出腰刀大叫:

“等我回来!”

大伙蹚水过河,冲过青稞地,深一脚浅一脚,翻过两道山岭,抢上一个高地。

东方旭爬到岩石后,左右瞅一眼早上过来轮值的队员,喘息着道:

“还有多远?”

蛇仔爬过来把千里镜递上。

“哨探方才走,不足三里地了。”

东方旭了望谷地小路,接着向西南方向望去,暂时没有人迹。

“这边交给我,带上你的人去对面,注意节省弹药!”

“大队长,是迎头还是拦腰,总不能打屁股吧?”

蛇仔瞪着乌溜溜的眼珠询问。

“看我这边动静行事!”

“随我来!”

蛇仔溜下山坡,手下们猫腰跟上。

东方旭一直盯着西南边,看到蛇仔的人手安全到达对面山岭,这才松口气。

大概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影影绰绰一队人马出现在千里镜中,清一色骑兵,弓刀在腰,不少人都是青头皮,还有甲胄,显然是喇嘛兵。

他能听见自己的砰砰心跳,手下这百十号人,是最近才拼凑起来的队伍,各分队的协同能力比较差,队长和士卒之间也需要时日磨合。

而且士卒们对新武器也很陌生,战斗力着实堪忧,多亏是打埋伏,倘若摆出阵势,正面硬碰硬,他真的不敢保证,大伙会不会尿裤子。

又过了一会儿,贼人后面的大队伍也显露行迹,他的嘴角露出笑容,廖局长没骗他,贼人果然带了许多老弱妇幼,还有大批的财货哩。

“你笑啥?我瞅瞅。”

乞庆拿手肘撞过去,接过递来的千里镜搜寻,悬着的那颗心顿时放下了。

贼人除了前锋和殿后的精锐,中间几乎都是乌合之众,怪不得卫所军不出动。

这也印证了他的怀疑,上面是故意放反贼逃去乌思藏,为何要这样做?

“都给我瞄准了再打!”

东方旭眯着眼,准星套住一个左顾右盼的秃头。

乞庆瞅一眼谷地小道上的马队,举起千里镜望向对面,屎黄色的山石夹杂着斑驳草木,看到蛇仔将枪管探出岩隙,心里一声哀叹,这场仗怕是没自己的份了,握着腰刀翻身仰脸望天。

耳畔突然砰的一声,炮仗似的枪声随之密集暴响。

东方旭见那个秃驴仰天栽倒,顾不上欢喜,赶紧装填弹药,再次瞄准。

枪声时稀时密,或慢或紧,没多久便停了。

乞庆定睛望去,谷地小路上马匹乱窜,贼人丢下一地尸体,撤了。

今日几乎没有风,林间硝烟刺鼻,乞庆心中忽地一凛,急道:

“咱们暴露了!贼人既然没有退路,肯定要豁出去!”

“一队、五队,速去两翼!”

东方旭吼叫通讯兵:

“通知对面,小心敌人绕道摸营,快快!”

乞庆拧眉道:

“给我几个人,来路得守住!”

“大椿跟着乞庆守后路!”

东方旭拎枪往南边跑去。

乞庆带人原路返回,下到半山腰便听到南边噼里啪啦一阵枪响。

“大椿、你们就在这里埋伏!”

乞庆往南边狂奔。

山上林木稀疏,多有山岩碎石,爬到半坡,他放慢了脚步,猫着腰,警惕四顾。

哗啦一声,碎石滚动,一个张弓搭箭的身影陡地从侧前方冒了出来,吓得他就地翻滚。

“叮!”

羽箭射在山石上弹开。

乞庆狼狈不堪爬起来,撒开腿朝南边阵地飞跑,匆匆扭头一瞥,头皮发麻,狂呼大叫:

“东方旭!散开、快散开,有弓箭手······”

呼喊声未落,炒豆般的枪声骤响,紧接着轰隆隆两声巨震,传来东方旭的怒吼:

“不要管我,都散开!“

乞庆循声躲躲闪闪,斜剌里溜过去,看到一个新兵仰脸倒在地上呼呼哧哧喘息,胸口、肩颈上钉着几支羽箭,范阳帽挂在树枝上,崭新的灰布褂子上浸满了血,已经没救了。

他捡起步枪,解下武装带披挂上,缩在树后飞速装填弹药,竖着耳朵倾听那片藏匿贼人的林地动静,缓缓爬上岗地,只见有人在救治伤员,有人躲在树后,有人面无人色的打着哆嗦。

“队长呢?”

他顺着一个新兵手指的方向爬到岩石后,眼睛猛地瞪大,泪水汹涌而出。

“东方旭!”

“没事儿,咳咳咳······”

东方旭握着脖颈上插的羽箭,口鼻中咳呛出血来,强笑道:

“我感觉死不了,只是看着吓人······

“大队长,箭矢千万不要拔,到医院再说。”

卫生兵拿着剪刀,哆嗦着把箭杆弄断,手忙脚乱的裹缠绷带。

血水顷刻就把绷带洇湿,东方旭靠在岩石上,盯着乞庆说:

“贼人逃出三角城时候有四千多人,中途还有不少寺庙僧官加入,被咱们一层层剥皮蚕食,只剩下这些人。

上面意思是放他们进藏,但也不能便宜他们,后面有卫所兵,前面还有别的农会堵截,咱们也不能太窝囊······。”

说话间,便听得谷地对面枪声爆响,蛇仔的阵地好像也被贼人闯入了,他接着道:

“剩下的交给你,如何打你看着办,我、咳咳咳,不用管我······”

乞庆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点点头,泪水滚滚。

“嗖嗖嗖!”

羽箭又是密集而来,噗噗沓沓乱飞,乞庆让人搀着东方旭返回山头阵地,交代通讯兵:

“谷地道路任由贼人过去,老阵地留下一队人,其余听我指挥!”

他手脚并用爬到一株树后厉叫:

“不要乱动,等贼人露头再打!”

贼人迂回上山,不过是牵制官兵,掩护佛爷们穿过谷地罢了,偷袭不成,哪敢露头。

接管山头阵地的五队长肖振伦跑来,缩在树后道:

“蛇仔那边也被缠上了,贼人正在通过谷地,大队长让你拿主意,咋办?”

五个分队,不足百人分守谷地两侧山头,还能咋办?乞庆面目狰狞道:

“谷中贼人不用管,对面这伙贼人一定要留下,你去会合大椿,打他们侧翼!”

“五队跟我来!”

肖振伦连滚带爬的往东边去,一队十余人很快就消失不见。

乞庆不敢大意,连滚带爬,绕着仅剩二十余人的阵地巡视一圈,冷汗呼呼狂飙。

我军人手不足的软肋已经暴露,那伙贼人也在打同样主意,一分为二,正在迂回包抄。

“你带两人保护大队长,其余跟我来!”

缩身给通讯兵交代罢,带头朝南边爬去,士卒们放弃阵地,纷纷跟上。

不大一会儿,便听得后方枪声大作。

肖振伦、谢大椿和迂回的贼人交上手了。

前方林子里的动静愈来愈大,不用千里镜也能看清楚,贼人已经上来了。

大约二百多个,僧俗混杂,呈扇形排开,奈何山头地形狭窄,猬集成一大片。

乞庆给左右打手势,狞笑着取出手榴弹,突然蹦起来甩了出去。

其余队员跟着抛出手榴弹,一连串霹雳雷震,夹杂着惨嚎声,响彻云霄。

“瞄准了打!”

乞庆枪机一扣,打中一个锦袍大汉的脑门子,装药填弹,再一枪,又撂倒一个。

不等他打第三枪,被炸晕的贼人便往山下狼奔鼠窜,稀稀拉拉只剩下几十个人。

“杀!”

乞庆端起步枪,刺刀闪闪,咆哮着追上去,半路被山石绊一跤,嘴巴也跌破了,爬起来瞅瞅,有人不讲武德,又扔出几颗手榴弹,剩下的贼人跪地哭爹叫娘,连逃的勇气都没了。

“王八犊子,咋不射箭了?啊!”

士卒们眼睛都打红了,嘴里不停地厉吼怒骂,围着贼人抡刺刀猛戳,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别特么磨蹭!”

乞庆吐口血沫,吼叫着冲下谷地,爬上一匹无主战马,沙哑着嗓子叫道:

“不会骑马的速去支援蛇仔,其余人随我追!”

“队长、援兵来了!”

一个士卒突然指着山头大叫。

乞庆拨马仰头,屁的援军,山头阵地冲下来一帮子乌合之众,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扎枪、铁叉、柴刀、斧头、棍棒,乱七八糟。

有一个青壮还扛着一面红绸大旗,上面用白布缝着五个大字:索巴县农会。

“这个老咩真会来事儿。”

乞庆嘟囔着瞅瞅蛇仔的阵地,好像没有动静了,抽出腰刀,磕打马腹吼道:

“给我追!”

见识到火器威力的十多个士卒毫不迟疑,向着贼人逃跑的方向策马疾追。

老咩抱着东方旭的步枪跑下谷地,看到蛇仔带着士卒们也追了上去,瞅瞅日头,喘吁吁大叫:

“班玛带上火把,率领捕猎队民兵去追,其余生产队打扫战场,都给我长个心眼,贼人无论死活,莫急着搜检财物,先补刀!”

众人纷纷应命,青壮们带上家伙什,嗷嗷叫着衔尾追去,各生产队长领着剩余的寨民,一哄而散,欢天喜地去打扫战场。

“报~!”

一个县衙隶役快马从南边的山路而来,近前下马禀报:

“老爷!阿剌军站驿卒去了县衙,随同的还有乌兰府来人,说是援兵马上就到!”

老咩气得破口大骂。

东方旭昨晚给他说过,尾随塔尔寺叛贼的还有千余乌兰卫所旗军,不过这些人只是打酱油的,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会加入战团。

“让人好生招待,我随后就到!”

日头西斜,余晖金光万道,打在农会那面红绸大旗上,绚烂刺眼,令人目眩。

“呵呵呵,索巴县农会。”

谷口南边的一个山岭上,张四维面带微笑,眸光霜寒,将手中的高仿千里镜,递给身边那个肩宽背厚的亲随家丁。

“老爷,楚千户的人马到了。”

那家丁举起千里镜向南边了望,看到一队人马在过河。

张四维背着手恍若未闻,遥望山下远处那些腰系兽皮、蚂蚁一样穿梭的番民杂胡,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宝胜号大掌柜吴守成站在一边,闻言接过千里镜,盯着南边山路观望一回,护送老爷过来的官兵在后面磨蹭许久,终于到了,他转过身,忍不住问出心头盘旋多日的疑惑:

“老爷不辞辛苦,为何偏要来这里?”

“好奇罢了。”

张四维苦笑摇头。

乌兰新任知府与他是同窗,席间说起民兵要在此地拦截叛贼,因此想来瞧瞧,至于为何来西海,则是舅父书信相逼,不得不来。

朝堂上,向来是后浪推前浪,新人换旧人,离开中枢这么久,估计圣上都快把他忘了,可是三多堂通敌案悬而未决,他回不去。

他备下厚礼,找陈洪探过口风,此人言辞模糊,问急了,便说自己只是皇家一奴婢,显而易见,要想销案,根本绕不开张砍头。

纵观张昊从前所作所为,就算有舅父帮衬,对方也不大可能轻易放过他。

河套斗法,他终究不敢泄露对方隐秘,以饮恨告终,西海亦然,土改革的是士大夫命根子,此人可谓举国公敌,可他依旧不敢动作。

庙堂之上没有傻子,谁都知道,土改动的是官僚士大夫阶层利益,奈何张昊同样也不傻,处事分寸拿捏得恰到火候,让他叹为观止。

塔尔寺六族叛乱,张昊围三缺一,驱赶这些蠢货窜逃藏地,甚至纵容各地寺庙附逆,等这些绊脚石离开西海,改土归流还有何阻碍?

此人收复河套、改土青甘、挥师西域,功绩逆天,更可气的是,还有皇室驸马之身份,举国振奋的当口,上赶着找茬子,实属不智。

可他不能离开朝堂太久,否则就大势去矣,为今之计,只剩下一条路可选。

没有此人,对他很重要,好在想要张昊去死的人,真的不要太多。

吴守成眯一眼落日,捻须道:

“老爷,这边野兽颇多,早些下山才好。”

张四维颔首叹息,扶着亲随小姜的宽厚肩膀下来山岭,爬上马背道:

“守成,想办法和那个叫乞庆的孩子套套近乎。”

吴守成疑惑不解,不过老爷心情明显不大好,他也不便多问,称是应命。

“小的和他父亲洪台吉打过交道,他应该还记得我。”

“那就好。”

张四维抖缰催马。

一行十余众顺着山路往南,继而沿河向北,往索巴寨子而去。

落日渐渐没入西山,晦暗不过刹那,皓月交替,繁星布满了整个天宇。

《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第 607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柠初青酸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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