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家有贤弟
柠初青酸 · 5527 字 · 约 13 分钟
“朱翊钧你到底行不行呀?”
“你们都是癞皮狗,该我打了好不好。”
“嘘、别把它们吓跑了,看我的。”
啪地一下,弹弓响处,银杏树上的麻雀惊窜四散。
“打中啦!”
一看有个黑影掉落墙内,三个小屁孩欢呼尖叫,一阵风冲进院子去捉。
那只受伤的家雀魂飞魄散,扑棱棱飞进棂花窗格。
“爸爸快捉住它!”
“姑父快关上窗子!”
伏案翻阅卷宗的张昊恍若未闻,追进书斋的三个屁孩子嗷嗷叫着堵截。
一顿鸡飞狗跳,那家雀竟又窜出窗外,嘟嘟气得跳脚,莉莎趁朱翊钧不备,抢了弹弓便跑,不提防一头撞在进屋的正牌张老爷身上。
“哎哟。”
莉莎仰头笑嘻嘻叫道:
“爷爷~。”
“莉莎、轮到我打了!”
气急败坏追到外间的马嘟嘟看见来人,一个急刹车,傻兮兮憨笑。
“嘿嘿嘿、老爷。”
“姑父,这是何物?”
麻衣孝服的朱翊钧拿起书案上一个小盒子打开,听到外间说话声,慌忙转身,斯文作揖。
“亲爷爷。”
张老爷一袭青衣角带的丧服,拿着弹弓穿过雕花落地罩月洞,板着脸道:
“钧儿,哪来的?”
朱翊钧老实回道:
“孙海、孙得秀他们给我做的。”
张老爷默然,轻声叹了口气。
圣上开春病重,已明白时日无多,选任高仪、张四维、余有丁、马自强、沈鲤、许国、陈于陛等人做东宫侍讲官。
“出阁讲学”是太子的常规教育,可是这个临阵磨枪的时间委实太短暂,辅导仅仅开始两个多月,圣上就驾崩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百官劝进,太子只得搬去乾清宫,孙海、孙得秀这些少年太监是两宫太后给皇帝安排的伴当。
对十岁的孩子而言,学习虽是首务,但也不能太严苛,他把弹弓递给嘟嘟,取了案上的小盒子给朱翊钧,和蔼道:
“这是指南针,拿去玩吧,你们三个不准再打架。”
“是,亲爷爷。”
朱翊钧喜滋滋接过指南针。
三个小屁孩乖乖的出来书斋,贼兮兮扭头瞅瞅,一溜烟儿跑没了影子。
“父亲怎么回来这么早?”
窗外的蔷薇架花开烂漫,日头不过才爬上飞角重檐挑起的瓦蓝天空。
张昊泡上茶水,转到椅子后给他爹捏肩捶背。
“还不是因为你兄妹三个,没一个能让我省心!”
张老爷唉声叹气,端起茶水吹了吹,嫌烫又放下。
这几日天干物燥,才过孟夏时节的京城仿佛一下子进入酷暑,点上烟卷狠抽了一口,国事家事盈怀,心中的烦闷如何也挥之不去。
“父亲,自打我回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老人家还想要我怎么着,又有人找你叽歪了?”
“衙门若是清净,我何必跑回来听你母亲埋怨。”
张老爷手肘支着书案,揉了揉酸胀的眉棱骨,闭目又是一声长叹。
“你母亲问过钧儿,冯保昨晚跑去两宫太后那里,头都磕出血了,泣诉先皇驾崩那天,高拱在内阁嚷嚷,十岁小儿怎能做皇帝······”
张昊大吃一惊。
“高胡子真这样说?”
张老爷愁云满面道:
“陛下龙髯难再攀,高拱岂能不哀叹,原话是十岁孩子安能决事,这是张四维告诉我的,他一直在调和高张二人的关系,冯保故意掐头去尾、煽风点火,归根结底,还是那份遗诏惹的祸。”
张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高拱完球了。
他离开京师这几年,内阁一直硝烟弥漫,李春芳和陈以勤相继撂挑子,赵贞吉被高拱挤兑出阁,最猛的是殷士儋,直接和高拱上演全武行,随后也辞职不干了。
经过这一系列人事变动,内阁实际上由高拱和张居正全面掌握,二人的政见大方向基本相同,一开始,也曾志同道合,协作无间。
然而权位既是建功立业的凭借和动力,也是滋长野心和欲望的温床,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如今的内阁,高张相轧,朝臣共知。
嘉靖信方士,隆庆宠宦官,因此高张二人在深宫均有太监眼线,陈洪、孟冲都是高拱向隆庆力荐得入司礼监,冯保则与张居正莫逆。
矛盾久积必发,其发必烈,隆庆病倒后,高拱的门生、吏科左给事中宋之韩率先发难,攻击张居正的座师、礼部尚书潘晟徇私失职。
张居正也不是吃素滴,尚宝司卿刘奋庸上疏言五事,痛斥高拱独揽朝纲,紧接着户科给事中曹大埜上疏,弹劾首辅高拱大不忠十事。
撕逼闹剧连番上演,高张二人的地位在那里摆着,相猜相攻必然演变成朝政大事,许多言官大臣,都卷进这场内阁的倾轧斗争之中。
朝堂上下,营垒对立分明,政治气氛灼炽,山雨欲来风满楼,只差一道划破长空的惊雷,加以引爆而已,隆庆去世,就是那道惊雷。
以杨博为首的中间派为避免局势恶化,让张四维出面斡旋,试图挽回高张之间的关系,但是遗诏颁布,彻底断绝了弥合裂痕的可能。
隆庆病情是今春恶化,消息送到西北,他掐着点儿,在隆庆驾崩前一天,五月二十五赶到京师,火速进宫,当时隆庆已经神智不清。
是夜陈皇后急召高拱、张居正和高仪三位阁老,到乾清宫受顾命托孤,冯保拿出白纸揭帖,将预拟的遗诏,分别交于朱翊钧和高拱。
给顾命大臣的遗诏写道:
朕嗣祖宗大统,方今六年,偶得此疾,遽不能起,东宫幼小,朕今付之卿等四臣,协司礼监同心辅佐,遵祖制保皇图,卿等功在社稷,万世不泯。
给太子朱翊钧的遗诏内容类同。
这两份遗诏有问题,因为自有明建国,帝位传授从不会委托司礼监阉宦“协心辅佐”,否则就是违制。
而且在托孤宣诏之际,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是孟冲,冯保仅任秉笔太监。
可就在托孤次日、隆庆去世一个时辰后,孟冲的职位突然被冯保取代。
先以“协司礼监同心辅佐”的遗诏暂时麻痹高拱,而后迅即任命冯保取代孟冲,小算盘打得太精了。
当此国丧噩耗,高拱即便满腔愤恨,也不敢爆发。
这个把戏只能说明一件事,遗诏中的“协司礼监”之语,是为冯保量身裁造,并得到了两宫太后许可。
张居正是知情参与者,以及最大的受益者。
后宫矫遗诏、重用冯保之举他能理解,毕竟国遭大丧、内阁讧争、嗣君稚小,孤儿寡母焉能不惧?
何况高拱脾气人所共知,两宫选择张居正是必然。
“一个槽难拴两头驴,非高逐张,则张必代高,夏言、严嵩、徐阶的旧事又要重演了······”
“猪都瞧得出来,还用你说?!你母亲问钧儿的话,回头他多半会告诉太后,哎~,我也是没办法,这孩子三天两头来咱家,太后啥意思明摆着,莫要大意。”
张老爷将烟头按进灰缸,起身就走,嘴里牢骚道:
“待在家里也不得清净,照看好你奶奶和母亲,我去天寿山躲些日子再说。”
“先帝陵寝是大事要事,父亲理当殚心竭力,其余的事交给我好了。”
父亲善于明哲保身,张昊深感欣慰。
皇陵选在京郊天寿山,父亲掌宗人府,专注操办先帝后事,谁也挑不出错。
至于朱翊钧过来玩,自然是其母授意,谁叫他张昊是我大明擎天白玉柱呢。
头进大院,马车已经备好了。
听到小青他哥叫老爷,张昊忙从账房出来,接过母亲婢女小莺提的行李塞进车厢。
张老爷拨开他想要搀扶的爪子,钻进车厢,拉着车门恶狠狠嘱咐好大儿:
“把那个小畜生给我押回来看着,不准他出门半步!”
小畜生自然是手不释卷张文远,张昊连连称是,跟在马车后亲自送到路口。
马奎望着一行车马去远,点上烟卷苦笑道:
“二少爷没了指望,早就想回来,无非是拉不下脸。”
“让他一辈子吃斋念佛好了!”
张昊心里有些窝火,不打算去寺庙接回弟弟。
他到家便听说弟弟遁入空门,当然,出家是不可能出家的,没人敢给这货剃度。
妹妹告诉他,母亲见弟弟和小洋妞蒂亚整天没大没小,急吼吼要给弟弟说亲。
谁也没想到,一提结婚弟弟便和娘老子急眼,竟然跑去出家了,闹得满城风雨。
“少爷,怀宁侯派人送来帖子,还有高阁老府上来人······”
“就说我病了。”
张昊脚下不停,回后面去了。
他是先皇托孤之臣,用不着去看任何人的脸色,马勒戈壁的,就是这么横!
引静桥北是洋洋清波,鱼游鹅戏,荷叶摇于微风。
马小青追到桥上,扬手叫道:
“裴少奶奶那边来个丫环,让少爷去一趟。”
张昊估计是裴二娘的哥哥想见他,寻思片刻说:
“就说我事务太多。”
回书斋,接着翻看何心隐带来的卷宗,其实就是各地义学生的毕业论文。
他的目光被一份徽商调查报告吸引住了。
商人是徽州地区最具特色的人群,徽商经营的行当,有极强的专业性和家族性,如歙县出盐商、休宁多典当商、婺源出茶商等。
这个叫詹成圭的毕业生,从宗族制度、土地赋役、民间风俗、家庭生活等方面着手,对婺源墨业进行了系统、微观的细致调查。
并以墨商查氏家族为切入点,剖析了徽州区域社会数百年的城乡商品经济转型、变迁,以及由徽商所带动的侨寓地的社会变迁。
徽墨名闻天下,远销海外,原料烟灰每担价值三百多斤米,由于石油被西北商会垄断,成品墨价格波动较大,每担价值千斤米。
制墨手艺非得有师传方可,因此家族联姻是制墨业的一个重要背景,经营也是家族色彩,查氏墨号的牌记代代相续,绵延不绝。
婺源墨业一直是查氏几个家族垄断,如今却遭受重创,原因之一是技艺传承保守,缺乏创新,其次机制墨水、自来水笔的冲击。
其实不止查氏,大明传统的笔墨销路都在下滑,徽州墨业全年营收,不及往年的半数,有些商家尚能维持祖业,有的已经破产。
另有:官府摊派过重、同乡同业会馆守旧、原料开支耗费巨大、墨品太过昂贵等因素制约,徽州制墨业衰落的趋势如江河日下。
这种现状,张昊不愿看到,但也是他一手促成,目的是瓦解陈旧的商业秩序,打破传统商人固有的家族性和地缘性等陋规陋习。
年初归国他便留在西域,当然不是儿女私情牵绊,而是开创民族工业先河,为此他不辞艰辛,脚步踏遍了疆青蒙藏,大搞商会。
大明商会,可以说肇始于齐白泽的江南皂业联合会,曹茂廷发起成立的塞北工商业联合会,则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商会组织。
商会者,众商之会也,而非一地、一帮、或某一家族、某一行业的商人组织,它与大明各地的商帮会馆和公所,有显着的差别。
一、商会不以地缘为纽带,也不是某一行业组织,而是各业全体商人的跨省、甚至全国性的共同组织。
二、商会以商务为宗,联络同好,启发智识,发达商业,维持公益,调息纷难,代诉冤抑,和协商情。
三、商会参与物价平抑、社会公益、市场秩序等事,在于促进全国市场的形成,实现大规模的工业化。
四、······
南北二疆是中西贸易交通孔道,西征功成,赶大营商人的生意规模日益扩大,已形成燕晋陇秦豫等商帮。
据统计,仅西域的原始同业会馆就有25个,其他相关公司、学校、民团等公共附属机构更多,这是一股不可忽视的重要社会力量。
然而各帮商务各自保全,奸商蜂起、操纵物价、彼此争利,他留在大西北梳理商事,实在是迫于无奈之举,好在成立商会并不困难。
西北工商联合会已完成换届选举,推选委员15人,执行委员20人,候补执行委员13人,监察委员17人,候补监察委员6人。
李月峰为常务主席,苦兔为常务副主席,曹茂廷、刘锡等人调往西域、乌思藏、中亚,总秘书长沈惟敬负责诸省商会巡视监察之责。
这些大西北商会的首脑们,自然乐于奉命,因为他们所作的事,已经和官员没有多大区别,此乃商人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政治地位。
在全国范围内掀起兴办商会热潮,不仅是加紧推动地方工商业以及对外贸易之发展,也是增进巩固西征成果,更关乎我大明的未来。
纵览诸省义学生的毕业调查报告,各地商号倒闭歇业的原因甚多,归纳起来,大体有以下几种:
最普遍的是货源短缺、销路不畅、物价高昂,导致资金无力周转,其次是交通运输困难导致货损而破产,最后是商人家庭变故,以上情况兼而有之者也不少。
那些去衙门申请开业的各商号,大致有两种类型:
一是盘下歇业的商号,二是投靠了上市公司。
无论任何一种破产或开业,都是大鱼吃小鱼,涉及商业垄断,可谓野蛮发展。
换句话说,大明的资本主义正在疯狂孳生,有汹涌澎湃之势,弄潮儿赚翻了。
这些商人一方面在商业上互相厮杀,另一方面,都热衷在侨居地施行义举,以此改善商人天然的政治劣势,从而获得更大经济效益。
天朝商人向来热衷投资公益和教育,甚至买通官员做保护伞,根源是商人卑贱,轻商既是大明国策,也是根深蒂固的封建正统秩序。
这其实是祖宗的经验教训,因为商人商业乃操纵人类的金权根基,资本是双刃剑,资本家天生吃人,大明新兴资本势力,必须受控。
商人资本家将财富回报于社会,获得或大或小的权力和地位,这个可以有,若想凌驾于国家和人民之上,那就教它做人,不能姑息。
允许私人资本存在和发展,不是搞资本主义,如何驾驭金权,必须坚持公有制为主体的基本经济制度一万年不动摇,否则苍生遭殃。
张昊提笔开写:关于建立社会主义、嗯?重新换了一张纸,将“关于建立大明诸省市场经济体制若干问题”的建议,诉诸笔墨。
花香透窗而入,一只蜜蜂穿过棂格子,落在了他发髻上,停翅尚未歇口气,又被呼呼生风的来人吓飞。
“夫君真是好耐性,又坐了一上午?”
“哎呀、你起开些!”
麝月擦着脑门上的涔涔热汗,凑书案边弯腰看他写些什么,却被胖妞一把推开,女孩又夺了哥哥的钢笔,坐他腿上哼唧叫累。
“都是大姑娘了,还赖在我身上,卡珊呢?”
“谁叫你是兄长呢,我若是姐姐,可不会嫌弃自己的弟弟,热死我了。”
胖妞一口气抽干凉茶,让麝月给她找扇子来。
随后进屋的林汐将里外雕花窗全部打开,取了多宝格上的团扇递给麝月。
“卡珊中午不愿回来,她好像也懂得一些医术,看样子想在医院做事,少爷可要在这边吃饭?”
“奶奶那边有春晓陪着,咱们在这边吃吧。”
张昊拍拍妹妹瘪瘪的肚皮。
“不去陪母亲?”
“她好烦啊,大兄,你把二哥弄回来吧,省得娘亲一天到晚逮着我唠叨。”
胖妞歪在他怀里撒娇,苦着脸央告:
“就当可怜可怜我,求你了,好不好嘛?”
张昊的眉峰拧成麻花,火气又上来了。
弟弟之所以跑去寺庙出家,是因为一个人——张居正女儿,此女在京师大大滴有名,坊间传言:
“太岳之女,美若天人。”
张居正字叔大,号太岳,没错,手不释卷张文远的心上人,便是张居正女儿。
同姓尚在其次,最可气的是,特么尽人皆知,人家张小姐早就订下娃娃亲了。
还有更让他窝火的,张家小国公爷和学士府张小姐之间不得不说的秘密,早已成为坊间笑料,他估计张居正活剥张文远的心都有了。
《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第 649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柠初青酸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