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义旗飘

大楚皇宫内，殿外玉阶上跪着一个身穿甲胄的将军，如今日头正晒，她面上全是被热出的汗水，厚重的甲衣裹在身上，沉沉把人压在地上，湿淋的头发丝紧紧贴着后颈，衣领一圈也湿透了。

萧雁君领着使团回京已经是第八日了，她每次进宫述职都不得陛下召见，只能在殿门外跪上几个时辰，等宫门快要下钥了才被内监寻个理由赶出去。

她受命护送储君出使大梁，可回来的时候却只带回储君的棺椁，帝王发怒，刻意冷待她也是情理当中。

正是这时候，一个威风凛凛的老将军从议事殿内大步走了出来，他鬓角已经斑白，但还精神矍铄，走起路来带动着袍角翻飞，虎虎生风。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官员，都扯起官袍跟在他身后，飞快走下玉阶。

其中一人看到跪在地上的萧雁君还愣了片刻，下一瞬又凑上去挖苦道：“哟，这不是萧将军吗？怎的，陛下还没见您呢？”

萧雁君只淡淡睨了他一眼，又移目看向最前方的老将军，她虽跪在地上，比这些人都矮了一头，却仍然脊背挺拔，面上半分没有怯色。

她朝人颔了颔首，低声道：“护国公。”

老将军正是护国公徐慎，或许因为他所扶持的八皇子上官琮死了，徐慎整个人都老了很多，脸色也十分难看。

他没有回答，只轻轻哼哧了一声，下一刻就扭了脖子朝外走去。

几个大臣连忙追上，远远还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率先挖苦的大臣嘀咕道：“那萧雁君真是没规矩……见了你我竟然都不问礼！她这差事办得这样难看，连储君的性命都丢了，全靠皇恩浩荡才留她一命，也不知道在得意些什么。”

另有一人凑上去小声道：“少说些吧……她和你同品同级，作何就要向你问礼啊。如今是多事之秋，你别去惹她。”

那人继续道：“说说罢了……况且她不该先向我等问礼吗？还是陛下太过仁慈，女子掌权就罢了，哪有让女子掌兵的道理？”

另一人有些不耐烦了，小声申斥道：“你竟比陛下还懂？若不是朝中无将可用，陛下怎会提拔她？你说这些……难不成哪天到了用将之日，你去领兵？”

那人被说得撇了撇嘴，有些不服气地翻翻眼睛，还想再反驳，可一时又想不出合适的说辞。

这些道理他其实都懂，知道朝中缺少良将，所以才重用萧雁君，可他就是看不惯萧雁君以女身和自己平起平坐，就是看不惯上官璎以女身稳坐储君之位。

这时候，第三个人扭头插了一句话，是压低了嗓音的，说得极小声。

“你们别吵了……国公爷正烦着呢。”

听了这话，原本你一句我一句小声吵闹的二人偏头望向最前面的徐慎，见他脸色黑沉，嘴巴紧抿，两侧的拳头也死死握着……又立刻想起八皇子的事情，全噤了声。

哎……一年内连死两个皇嗣，这大楚是要变天啊。

……

使团回京，皇嗣身死的消息也跟着一起带回留京，与之一起传来的还有丹阳城难民暴动的传言。

皇子谋私激起难民暴乱，这事可不太好听，上头也想法子压下消息不要外传，可京中人多口杂，一传十，十传百，真真假假还是全传了出去。

这一日，沈令姜和谢云舟正在戏楼的二楼喝茶，林青岚站在桌前禀告着近来城中的动静。

场下演的是一出叫《赤眉变》的大戏。

下头戏子们浓妆艳抹，头上插着长羽，袖子甩得生风，嗓音里吼出的戏词铿锵，句句都透着慷慨悲怆。

“……才看得冰消，又见雨打似刮骨刀……泥胎哪堪抵刀刀绞，可恨它不砍那纱帽罩，只杀得千千万浮尸饿殍……昔日良田，今日充了乱葬坟巢。”

“……道是依法办，还是拿钱看，好官，好官……总不能下了阴曹才将苦冤报，左右孤身孤影无牵无挂了，不然也去做那刮骨刀，裹尸布也扯了当义旗飘，可笑，可笑……”

……

沈令姜静静看着台上的表演，又垂头轻喝了一口茶，最后才叹道：“这些人可真是胆大啊，皇城脚下……什么都敢唱。”

林青岚也顺着她的视线瞥了台下的戏，唱得热闹，左右还有一群拍掌叫好的人。

林青岚垂下首，答道：“这个戏班子是从南边来的，原都是贫民出身，经历过洪河水患……听说家里人也都死得差不多了。我找上去的时候，给了钱请他们唱这出戏，一个个都很激动，只说钱不要也成，这出戏他们定然能唱好……若是真被上头怪罪，那也是赤条条一身，不怕的。”

还真应了那句“孤身孤影无牵无挂”。

……洪河水患。

沈令姜有些印象。

这水患是她治的，虽然功劳都归在了上官璎身上。

她记得水患发后半月消息才传到留京，当时灾地的死伤已经过万，但城中官员害怕追责问罪，一直压下消息不发，到了后来实在压不下才不得不禀明……若不是她去的及时，恐怕还要死更多人。

可惜她自顾不暇，治了水后无力治民，也不知道因水患而流离失所的灾民们是如何求活的，大概不会比丹阳城的难民更容易。

沈令姜微叹了一口气，一时没有说话。还是坐在她身旁的谢云舟看去一眼，又忍不住对着林青岚问道：“萧将军还没回来？”

林青岚：“将军面圣未归。”

说完这句，她又担忧地抬起头看向沈令姜，一脸欲言又止。

沈令姜知道她是担心萧雁君，顿了顿还是说道：“上官璎死了，皇帝必然龙颜大怒。但萧将军毕竟出身将门，满门忠烈皆为上官氏的江山而死，皇帝就算想要治罪，朝中诸多武将也是不许的。”

听到沈令姜的话后，林青岚才安了心。

如此又过了几日，城中流言蜚语甚多，传得越发离谱。

这个道，“听说丹阳城的百姓都被饿死了？”

那个说，“你这也太夸张了！我听说是死了八万人！哎呀呀，这么多尸体，得挖空一座山才埋得下吧？”

另一个又言，“还听说是那谁谁扣了钱粮导致的，不然不用死这么多人……”

最后一人又喊道：“哎，你可别说了，不要命了，说这个要被砍头的！”

……

如意和石头每天都出门晃悠，把听到的流言学回来说给沈令姜听，绘声绘色地学着他们的语气，扮得是一模一样。

阿午小小年纪就是个闷葫芦，只第一天跟着他二人出门玩耍，之后都待在屋子里认字写字。

不知是不是因为经了生死变故，他十分早熟，性情也比同龄人沉稳很多。

沈令姜近来没事情做就教他读书认字，谢云舟是个讨嫌的，每每这时候就去抢人，说阿午是个练武的好苗子，要教他练武。

九月初，萧雁君终于在这一天的朝会上见到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