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又一个王默

阿努比斯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双灿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她熟悉的东西。

她熟悉的是那个趴在窗台上打盹、迈着小短腿跟在王默脚边、被摸脑袋时会眯眼睛的小毛球。不是这个。

“抱歉……”罗丽终于意识到自己太过放肆了。

阎君可是个暴君啊！她居然试图说服他！

“你不用跟我道歉。”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依然没有情绪，可它的语气比刚才平和了一些，“你只是不知道，死人是什么样的。”

罗丽没有说话，废话，她又没死过，怎么知道死人是什么样的！

“活人的喜怒哀乐，活人的爱恨情仇，活人的牵挂和不舍，都和我们没有关系。”

“你的族人挡了主人的路。主人处理了他们，就像你处理了薇夫人。你处理薇夫人的时候，想过她的家人吗？想过她的族人吗？想过她死了，人类世界的微生物会失衡吗？”

罗丽沉默了。

“你没有，你只想她死，主人也是。躬行未至，勿求诸人。”阿努比斯摊手，一脸无所谓。

“如果有一天，主人挡了阎君的路，阎君也会杀了她吗？”

“她们一直走在同一条路上。”阿努比斯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出这种蠢问题。

“她们……是同一个人吧。”水清漓突然道。

两人同时看向他，他看着窗外，语气淡淡，说出一件件证据，“一模一样的小动作，突如其来的偏爱，莫名其妙地放过你，我黏着她。”

“哎呀呀，被发现了呢～”阿努比斯尾调上扬，半点不担心这个秘密暴露了会怎么样。

“能说吗？”罗丽问道，她本来就已经猜到了个七七八八，现在倒也不奇怪。

“不算不能说吧。”阿努比斯轻笑，“主人先天没有情绪，无欲无求，甚至无所谓是男是女，我一直在寻找原因，却没想到是他的情感脱离了身体，成为了独立的生命。”

“阎君在吞噬她恢复情感？”水清漓回想着越来越鲜活的阎君，有了猜测。

“不，是她的情感映射给我。”阎君突兀出现。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袍角垂到脚面，边缘绣着银色的云纹，纹路很细，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光。头发用一根红色的带子扎着，半束半披，发尾垂在腰侧。

脸上戴着面具，不是之前那副墨色的猫形面具了，是一只兔子，正是王默制作的那个。

他单手抱着熟睡的王默，无视其他人诧异的目光，大步走到床上的王默身边，

手指按在怀里王默的额头上，指尖亮起一点幽蓝色的光，他把手指往上提了一下，像从水里捞什么东西，一缕粉色的光缓缓浮现，被他塞进床上王默的体内。

怀里的人儿瞬间变为一个小小的纸人，被阎君随手丢给罗丽。

罗丽下意识伸手接住了。

纸人落在她掌心里，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她低下头看着它，是一个娃娃，和王默十二岁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齐耳的短发，圆圆的脸蛋，卡姿兰大眼睛，红扑扑的脸颊，齐刘海，脑边有两条小辫子，小辫子顶端有两个爱心发卡，嘴角上扬，笑容灿烂，短短的手和脚，没有手指头，穿着一身粉色的小裙子，可爱得罗丽想让阎君再给她几个，也让水清漓差点上手抢。

〖替死娃娃：可以代替主人承受一次死亡，已认主〗

系统自动跳出物品介绍，看得罗丽眼皮跳了跳，系统商店里同样作用的物品最低的需要五位数。

“我用了法术让她睡着了。”阎君的声音不大，依然是那种特有的混响，分不清是男是女。

罗丽把纸人小心地收进袖子里，手指在袖口按了一下，确认放好了。“你刚才说，是她的情感映射给你？”

“换个说话的地方。”阎君抬手布下一个结界，于是四人去了花园。

花管家上了红茶和糕点，然后识趣地离开了。

“我并没有多少情感，她的情感会影响我。”阎君慢条斯理地品尝着红茶。

“对她有影响吗？”相比较阎君，罗丽更在意王默。

“不会。”阎君摇头，“可以说对她有好处。”

“什么好处？”罗丽皱眉。

阎君不说话了。

罗丽懂了，这是不打算说的意思。

“会对你有影响吗？”水清漓看着阎君喝了一口后微微一顿的身体，又若无其事地放下了茶杯，知道她这是不喜欢红茶，于是变出一套新茶具，重新泡了一壶草莓茉莉茶，推到阎君面前。

“我本来就是她的一部分。”阎君抿了一口，声音没有波澜，却慢慢地喝着。

明明看不见她的神情，水清漓就是觉得阎君心情好了很多。

“那个……”罗丽垂眸，试探道，“水水和冰冰？”

水清漓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叫得这么亲密。

阎君来了，阿努比斯又恢复成了懒洋洋地样子，变成小公仔的模样，趴在阎君肩头打瞌睡。

“你想知道的，需要自己去找寻。”阎君没有直接回答。

于是罗丽换了一个问题，“到底有多少？”

“这是个秘密。”一杯饮尽，阎君把杯子推了回去，水清漓继续给她倒。

好吧好吧，也是个谜语人。

罗丽知道今天得不到答案了，也没有强求，又换了一个问题，“阿努比斯说你欠了叶司影一个因果，能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阎君顿了顿，放下茶杯，往水清漓手里塞了把松子，“没什么，只是去拿了个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她又补了一句，“那东西太远了，我只是力竭，运气不好被她捡到了。”

这话一出罗丽就知道，阎君是离开了地方世界进入了混沌。

“什么东西非得去拿？”水清漓剥着松子，没有多担心，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而且阎君也说了只是力竭，那就是不严重。

“我比较近，方便。”水清漓剥一个，阎君吃一个。

“那你是仙境第一咯？”罗丽也跟着一起剥松子。

“主人就是最强的！”阿努比斯挥舞着小爪子，“最”字咬得很重，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水清漓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剥松子。松子壳在他指间裂开，发出细碎的声响，一颗一颗的，很均匀，把剥好的松子仁放在阎君面前的碟子里。

罗丽把手里的松子仁也放进碟子里。

“阎君，幽冥的运行规律是什么？”罗丽对死后的事情很好奇。

阎君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的手搭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看着桌面上的茶杯，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洗去罪孽，洗去执念，重新投胎。”阎君轻描淡写十二个字说清了幽冥的作用。

“那没有执念的人，会不会投胎成动物？”罗丽问。

“随机，看功德。”阎君看水清漓视线一直往替身娃娃上瞟，顺手塞给他一个。

水清漓手指轻轻抚摸着娃娃的脸。

娃娃很小，正好能躺在他掌心里。

“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带她回人类世界，灵魂离体会虚弱一段时间，这两天她会一直睡。”阎君起身，毫不客气地把阿努比斯丢在桌上，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水清漓把娃娃收好。

阿努比斯恢复正常大小。

罗丽也跟着起身。

三人回到王默的房间。

水清漓弯腰把王默从床上抱起来。

还没相处多久就要再次分离，罗丽心有不甘，但也明白这是对王默最好的保护。

“你们走吧。”罗丽的声音不大。

水清漓直接开启灵犀之门，三人离开了。

人类世界。王默家附近的巷口，水清漓从灵犀之门里走出来，抱着王默站在巷子的阴影里。阿努比斯跟在他后面跳出来，站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着他。

“你用隐身魔法把自己藏起来。”阿努比斯的声音不大，“我的外表看起来就是一个宠物，你不行，你是男的。”

“我知道了。”水清漓也没有反驳，毕竟这是事实。

阿努比斯从口袋里掏出空间刃，往前一送，空气中出现一道黑色的裂缝，两人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窗帘拉着，灯没有开，只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水清漓把王默放在床上脱去鞋袜和外套，盖好被子。

阿努比斯蹦蹦跳跳地出门和王冉解释。

它跑到客厅，王冉正坐在沙发上处理花枝，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着阿努比斯从王默的房间里跑过来，跳上沙发，蹲在她旁边。

“默默怎么样了？”王冉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压着的急切。

阿努比斯的尾巴在沙发上扫了一下。“没事。就是中了昏睡咒，睡一两天就好了。”

“昏睡咒？”王冉的眉头皱了一下。

“仙境的魔法。没有危险，就是会让人睡觉。”阿努比斯歪了一下头，“睡够了就醒了，醒了就跟平时一样，不影响吃饭也不影响长个。”

“仙境很危险吗？”王冉的眉头并没有松开。

“不危险。”它的语气很肯定，尾巴又扫了一下，“仙境的人都挺友善的。”

王冉把手里的花枝放下，剪刀也放下，放在茶几上。她靠在沙发背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拇指互相绕了两圈。

“不能不去吗？”

“不能。”阿努比斯摇头，“自从她得到罗丽的那天起，她就注定了无法撇清关系。”

王冉的睫毛颤了一下。

“放心吧。”阿努比斯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当即提出保证，“主人不参与那些争斗，只是偶尔会去仙境画画。”

“你还能告诉我更多吗？”王冉不想绕弯子。

阿努比斯摇头。

“好吧，好吧。”王冉深呼吸，“我去上班了，回来给你带苹果。”

“谢谢妈妈。”阿努比斯知道这是王冉的心意，没有拒绝。

王冉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阿努比斯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王默房间门口，用头顶开门缝，侧身挤了进去。

水清漓变成娃娃大小正在看王默的画册。

其他娃娃们不敢说话，安安静静地，假装自己就只是个娃娃。

日渐西沉，月明星稀，一天就这么安稳度过了。

夜色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把房间里的光线一点点地压暗。阿努比斯蹲在窗台上，尾巴垂在窗沿外面，一下一下地扫着。它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从灰白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灰黑，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小团模糊的光。

水清漓合上画册，把画册放回桌上，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远处街道上的汽车声和人声。

“你现在就去？”阿努比斯咔嚓咔嚓咬着苹果，声音含糊不清。

水清漓没有回答，一跃而下，消失在夜色里。

“等等。”阿努比斯追出去，丢过去一个小白球，“这个是空间球，捏碎后可以拉着几个人进入虚拟空间，不要给主人惹麻烦。”

水清漓转身接过，消失在空气中。

阿努比斯回去继续吃苹果。

文茜家。

金离瞳坐在窗台思考人生。

不是，这契约到底该怎么解除啊？

水清漓身体在半空中恢复了正常大小，捏碎空间球。

虚拟空间展开。

金离瞳一顿，打量四周。

怎么回事？

金离瞳从窗台上站起来。

“嗷。”一条水龙带着破风的声音，直直地撞向金离瞳。金离瞳侧身避开，水龙从他身边飞过去，撞在他身后的墙上，墙碎了。

文茜从床上跳起来，满脸惊慌。

这里可是人类世界，怎么会有仙子这么明目张胆动手，不怕被发现吗？

“怎么回事？”

金离瞳没有回头，金骨宝剑出现在在手里气势凌然。

“让开。”水清漓此刻还算有耐心，看着王默当初很喜欢铁皮的份上，他不介意放过金离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