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人仙合作

“就是字面意思。”颜爵把手放下来，那块已经黑掉的画纸碎成光点，一点一点地往下掉，像碎了的萤火虫，落到一半就灭了，连最后一点光都没留下，“猫头鹰靠近它一定距离之后，直接就碎了。连回来的机会都没有。最重要的是它并没有出手。”

庞尊的嘴角绷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这事有点邪门。

他活了几千年，见过的东西不算少，打过的大小架更是一只手数不过来，但这种“连靠近都不让靠近”的对手，他没遇到过。以前不管多强的敌人，至少能看见，能摸到，能打上一架。现在这个，连看一眼都要付出代价。

“那怎么办？”花翎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恢复吗？”

“只能这样了。”颜爵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他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顿了一下，像是在让它们一个一个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能多拖一天是一天。我们不用打赢它，不用拦住它，只要拖住就行。反正我们只要撑过这两个月就可以了。”

“让它自己恢复，能拖延多久？”灵公主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她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尘土，裙角的蕾丝被灰盖住了，看不太清原来的颜色。

“那我们能做什么？”毒夕绯站在后面，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看着那片黑雾，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就在这里站着？看着它睡觉？”

颜爵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了身。

“我们没有办法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平，平到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先回去吧，让人类试试。人类的武器也许可以靠近。”

“那就让他们试试。”火燎耶第一个转身离开。

众人跟着往回走。

人类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零号把消息传下去了，层层往下，一级一级的，动员所有人。

他们站在城市边缘的一条临时防线后面。

防线上架着各种东西。有枪，有炮，有叫不出名字的发射器。枪管朝前，炮口朝前，发射器的瞄准镜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又暗下去了。

灵犀之门在他们身后打开。

颜爵第一个走出来的时候，防线上有人喊了一声。喊的什么听不清，声音很尖，像被人掐住了嗓子。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保险栓被拉开的声音，一个接一个的，像有人在剥一串很大的豆荚。枪口齐刷刷地转过来，对准所有人。

有高层意识到不对劲，上前和他们交涉。

防线上安静了几秒。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中年女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鞋跟踩在碎石子铺的临时路面上，咯吱咯吱的。她走到颜爵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他脸上，然后看向后面的人。

根据情报分析，这似乎是灵犀阁的成员还有一些不在资料内的仙子。

“颜爵阁下。”她说，“不知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你认识我？”颜爵低头看着她，皱眉。

“只是知道你们的名字和长相罢了。”女人语言恭敬，态度却不卑不亢。

众人心下了然，知道是从那些人类那里知道的，也没有过多在意。

“混沌兽在睡觉。”颜爵说，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防线后面那些黑黢黢的炮口，“阎君重伤了它，它需要时间恢复。你们不要靠近，用远程武器攻击试试。”

颜爵把他们的计划简单说了一下。

女人眼前一亮，当着他们的面立刻汇报。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鱼肚白，薄薄的，从地平线往上蔓延，一点一点地，把黑色往上推。

女人转过身，面朝那条防线，面朝那些炮管，面朝那些发射器，面朝那些一夜没睡、眼睛红红的士兵，面朝那片灰蒙蒙的、快要亮起来的天。

“准备攻击。”她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三声巨响几乎叠在一起，听起来像一声很长的雷。炮口喷出橙色的火焰，火焰在灰蒙蒙的晨光里闪了一下，亮得刺眼。炮弹拖着白色的尾迹从防线上方飞过去，尾迹在天空中画了三道弧线，弧线很弯，弯到像三根被风吹弯的烟柱，然后落进了那片黑暗里。

过了几秒，黑暗中亮了。

炮击持续了一个小时。

导弹是从更远的地方打过来的。看不见发射架，只看见天空中突然多出几道白色的烟迹，烟迹很直，很细，从地平线那边画过来，一直画到那片黑暗的上方，然后烟迹拐了个弯，朝下扎去，消失在黑暗里。

爆炸声从黑暗中传出来。不是一声，是一串，密集得像有人在放一挂很长的鞭炮。那个声音从远处传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太响了，闷闷的，像有人在地下室敲鼓。

然后是更多的导弹。更多的炮弹。更多的爆炸。

那片黑暗里一直在闪。不是一下一下地闪，是连续不断地闪，像有人在黑暗里放了一盏频闪灯，闪得很快，快到这个距离上看起来，那片黑暗的边缘都在跟着抖。

混沌兽依然没有醒。

它蹲在那里，四个头垂着，眼睛闭着，呼吸平稳。炮弹和导弹落在它身上，在它的皮肤上炸开，炸出一个又一个坑。坑不深，但很多，密密麻麻的，像癞蛤蟆的背。坑的边缘是焦黑的，冒着烟。

它的皮肤开始生长。被炸掉的地方长出一层新的皮，新皮是深灰色的，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浅一些，像一块补丁。补丁越补越多，越补越大，最后那些坑都被填平了，皮肤上只剩下一些浅浅的疤痕，疤痕也在慢慢变淡，变浅，最后消失。

然后又一轮炮击开始了。

皮肤又烂了。

又长了。

又烂了。

又长了。

太阳升起来了。

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防线上，照在那些一夜没睡的士兵脸上，照在炮管上，照在弹壳上。地面上铺了一层黄澄澄的弹壳，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有的还烫，踩上去的时候鞋底会冒出一丝白烟。

中年女人站在防线后面，手里拿着望远镜，举在眼前，看着那片黑暗。

望远镜里的画面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没有把望远镜放下来，就那么举着，举了很久，久到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颜爵站在她旁边。

“你们的武器能撑多久？”他问。

中年女人把望远镜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还勾着望远镜的带子。

“这个您放心，武器管饱。”

五天。

整整五天，炮声没有停过。

白天打，晚上也打。白天能看见炮弹在空中画出的白色尾迹，一道一道的，密密麻麻的，那些线条从四面八方飞过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到了晚上，看不见尾迹了，但能看见火光，灿烂地宛若白昼。

混沌兽趴在废墟中心，一动不动。

刚开始的时候，炮弹落在它身上还能炸出一个碗大的坑。坑底冒着烟，边缘焦黑，黑色的液体从坑里渗出来，顺着它的身体往下淌，淌到一半就凝固了，变成一层硬硬的壳。下一发炮弹落在那层壳上，壳碎了，下面又渗出新的液体，再凝固，再碎。反反复复的。

后来坑越来越小。从碗大变成拳头大，从拳头大变成核桃大，从核桃大变成指甲盖大。每一发炮弹落下之前，它的皮肤都在变得比上一秒更硬，更厚，更密实。黑色的液体流出来的速度也在变慢，不再是哗哗地淌，而是一滴一滴地往外冒，冒得很慢，像伤口快要愈合时最后那一点血珠。

再后来，炮弹落在它身上，连坑都炸不出来了。

只是响一下。砰的一声，像有人在它的皮肤上拍了一下，声音不大，闷闷的，甚至有点发木。然后烟散了，它的皮肤上连个印子都没有。

第五天的黄昏，混沌兽醒了。

它先动了动脖子，那颗新长出来的头第一个抬起来，然后是左边的，再是右边的，最后是中间那颗最大的。五颗头都抬起来之后，它睁开了眼睛。

中间那颗头上的金色大眼睛最先睁开。瞳孔先是缩成一条细缝，然后慢慢放大，放到鸡蛋大小，停了一下，又缩回去，缩到枣核大小，然后定了下来。那只眼睛转了转，从左扫到右，从近扫到远，把周围的废墟重新看了一遍。

它顶着头顶满天的炮火，站了起来。

炮弹还在不停地落下来，落在它身上，响一下，响一下，再响一下。它不躲，也不挡，就站在那里，让那些炮弹打在它身上，像一个人站在雨里，让雨点淋着。它的身体抖了一下从脖子开始，一直抖到尾巴尖。皮肤上的灰尘和碎渣被抖掉了，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它站在那里，五颗头都昂着，朝着五个不同的方向。金色的眼睛，黑色的眼睛，三只一排的眼睛，全都睁着，全都亮着。那些眼睛里的光比五天前更亮了，亮得像五盏灯，在黄昏的暗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炮火还在继续。混沌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炮弹落在它身上，不痛不痒。

“镜阵好了，混沌兽醒了，你过来。”是颜爵，其他人把仙力全给了曼多拉回了仙境，整个仙境除了不愿意出手的，现在只有他们和曼多拉三个战斗力。

庞尊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咔咔地响了两声。

灵犀之门在他面前打开的时候，天还没亮。

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层薄薄的光，很淡，像有人在那边划了一根火柴，亮了一下就灭了。那片废墟横在前方，炮火还在往下落，但已经稀疏了很多，隔几秒才响一声，很明显人类也发现了炮火已经无法对混沌兽造成影响了。

庞尊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镜阵在哪？”他问。

曼多拉站在防线后面，离那些炮管不远不近。

“就在这里。”曼多拉指指地下，“只要你把它引到那个位置，阵就启动了。

庞尊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他转过身，面朝那片废墟，面朝那只站着的巨兽。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衣角吹得往前飘，猎猎地响。

庞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冲了出去，速度快到像一道光。

他冲进了废墟，快速靠近混沌兽。

察觉到有东西靠近，混沌兽的五颗头同时转过来。

速度很快，快到不像一只巨兽该有的反应。最中央那颗金色的大眼睛盯着他，瞳孔从枣核大小猛地缩成一条细缝，细得像刀片，像一根针，像一根头发丝。

“叶罗丽魔法，一百万伏！”雷电打在混沌兽身上，多了一块焦黑的印记。

“吼！”混沌兽一掌拍过去，想要把这恼人的虫子拍死。

庞尊没有停，转身就跑。

混沌兽立刻跟上，巨大的身体踩在地上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宛若雷鸣。

庞尊跑得飞快，离镜阵越来越近。

混沌兽的步子慢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快起来了。

它似乎感觉到了前面不太对劲，但庞尊就在前面跑，它不想停。

庞尊把手往后一甩，一道雷电从他掌心里劈出去，不是冲着混沌兽去的，是冲着地面去的。雷电打在地上，炸开一大片碎石，碎石飞起来，打在混沌兽的脸上，打在它的眼睛上。

混沌兽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一眯，只有半秒。

半秒就够了。

庞尊冲进了那团银白色的光里。

光从他脚底下涌上来，像水一样，淹过他的脚踝，淹过他的膝盖，淹过他的腰，淹过他的肩膀，最后把他整个人吞没了。

混沌兽跟在他后面冲进来。

它的前爪刚刚踩进那团光里，光就变了。银白色的光猛地变亮了，亮到刺眼，亮到整片废墟都被照得白晃晃的，像有人在那片废墟中间点了一颗小太阳。光从中心向外扩散，速度快到肉眼看不清，一眨眼的工夫就扩散到了整片废墟，把那些黑色的废墟都照成了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