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下）青云老祖之伤

青云老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躺在了阵法院密室的床榻上。

窗外是漆黑的夜，左肩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肋骨也续接上了，内腑的震伤在丹药的作用下正在缓缓愈合。但他知道，这些皮肉之伤迟早会好，真正要命的，是噬灵散留下的副作用。

那种毒素虽然在药效过后便消散了，但它已经对他的经脉和丹田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灵力虽然恢复，但经脉变得脆弱，丹田也变得不稳。

“老祖，您醒了？”守在一旁的慕昭雪连忙上前，眼眶红红的，“您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了……”

“三天……”青云老祖的声音沙哑，“曹不群和周天化的尸体呢？”

“已经存放在安全之处，等老祖安排。”慕昭雪低下头，“他们的罪行，师尊也通报全宗了。昭雪……昭雪没想到，他们会做出这种事……”

青云老祖没有接话。他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问：“玄冥老贼呢？”

“有弟子说，看到他往南疆方向逃了。老祖，要不要派人去追？”

“不必。”青云老祖睁开眼，“你们追上了，也是送死。”

慕昭雪不敢再说话，默默退了出去。

密室中只剩下青云老祖一个人。他伸出右手，看着掌心中那道被剑气划破的疤痕。疤痕很深，皮肉向外翻着，即便敷了灵药，也至少要半个月才能愈合。

他从怀中拿出那枚玉佩——林星河的护身符。玉佩上的裂纹比之前又大了一些，灵光也暗淡了几分。他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星河，你到底去了哪里……”

……

而从青云老祖手下逃脱的玄冥老贼一路向南，逃了十几天，终于在偏远南疆停下了脚步。

这里远离青云宗，远离中原修仙界的繁华，到处都是毒瘴弥漫的深山老林和凶残的妖兽。对普通修士来说，这里是禁地；但对玄冥老贼来说，这里是天堂。在这里，没有人管他，没有人约束他，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选了一座毒瘴浓郁的山峰，在山顶上建起了一座宫殿。宫殿通体漆黑，用的石材是从地下深处挖出来的黑玄岩，坚硬如铁，还自带隔绝神识的效果。他给这座宫殿取了一个名字——玄冥宫。

建宫殿的同时，他开始四处招揽手下。南疆虽然荒凉，但藏龙卧虎，有不少走投无路的魔道修士和亡命之徒。玄冥老贼用丹药、功法、灵石，很快聚集了一批人。

玄冥宫建成的那天，玄冥老贼站在大殿门口，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笑容。

“青云老儿，你等着。等老夫突破化神，等老夫招够了人手，老夫一定会回去找你。到时候，青云宗就是老夫的了，哈哈哈……”

“青云宗这次元气大伤，青云老儿，等着吧。”玄冥老贼低声说，“时间在我这边。”

……

青云老祖在密室中躺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终于能下床走动了。左肩的伤口愈合了，肋骨也长好了，内腑的震伤也恢复了大半。但他的修为，跌落到了化神初期。

经脉中的裂纹让灵力运转时不断泄漏，丹田的不稳让每次催动灵力都像是在走钢丝。他尝试了无数次，想要修复那些暗伤，但噬灵散的副作用已经渗入了经脉深处，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

这次是太大意了，没有想到噬灵散毒性这么强！

“老祖，您的修为……”前来请安的静瑜真人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担忧。

“不碍事。”青云老祖摆了摆手，“老夫还死不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暗伤的真相。弟子们只知道他中毒受伤，不知道他的修为已经跌落了一个小境界，更不知道他的寿元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缩短。

青云老祖走出密室，回到青云之巅云台上，看着远处的群山。一切都与从前一样，但他知道，一切都变了。

他手中握着林星河的那枚玉佩，他不知道林星河在哪里，不知道他是死是活。那道将林星河带走的光，究竟是什么？

翻遍了青云宗的藏经阁，他没有找到任何答案。那些古老的典籍中，没有关于这种光的记载。他只知道，那不是飞升，不是空间裂缝，而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更高层次的力量。

“不管你是谁，”青云老祖低声说，“若你敢伤我弟子，老夫穷尽一生，也要找到你。”

远处的风吹到云台上，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云台上，他一个人站着，显得格外孤独。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年复一年。

青云老祖的暗伤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经脉中的裂纹越来越多，丹田的不稳也越来越频繁。他的寿元也在缩短。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林星河。

他每天都会在云台上坐，手中握着那枚玉佩。他会看着天空，看着那些飘过的云，看着那些飞过的鸟，看着那些闪烁的星星。

“星河，你看到了吗？今天的云很好看。”

“星河，后山的灵桃树又结果了，我记得你最爱吃灵桃。”

“星河，……”

他对着天空说话，对着云说话，对着星星说话。他知道林星河听不到，但他还是想说。

他不知道林星河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但他相信，他的弟子还活着，还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努力修炼，总有一天会回来。

“为师等你。”青云老祖说。

又过了几年，一个消息传到了青云宗。

玄冥老贼在南疆突破了化神期，正在大摆宴席，广邀魔道中人庆贺。他的玄冥宫已经成了南疆最大的势力。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青云老祖正在云台上打坐。他睁开眼睛，沉默了很久。

“化神期……”他喃喃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如果他的修为还在，没有暗伤，他一定会御剑飞到南疆，一剑斩了玄冥老贼。但现在，他的修为已经跌落到了化神初期，而玄冥老贼刚刚突破，正是气势最盛的时候。此消彼长，胜负难料。

“掌门师兄，要不要召集弟子，打上玄冥宫？”有长老提议。

青云老祖摇了摇头。“不必。现在还不是时候。”

“可是——”

“老夫说了，不是时候。”青云老祖的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

长老不敢再说话，退了下去。

青云老祖看着远方，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等了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年。

“玄冥，你逃不掉的。”青云老祖低声说。

时间流逝，青云老祖的暗伤始终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他的寿元按照现在的衰退速度，最多还有一二百年。

但他依然每天在云台上坐着，手中握着林星河的玉佩。他依然对着天空说话，对着云说话，对着星星说话。

“星河，为师可能等不了太久了。”

“星河，你要是再不回来，为师就真的等不到了。”

“星河，你还好吗？”

他不知道答案。

直到有一天，一个筑基期的外门弟子找到了他。

“老祖，弟子季伯庸，有要事求见。”

青云老祖看着这个年轻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不知为什么，这个年轻人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双眼睛，太深邃了，不像一个筑基期修士该有的眼睛。

“何事？”

“弟子在外面遇到了一个人，他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季伯庸双手递上一枚玉简。

青云老祖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一瞬间，他的脸色变了。

玉简中没有文字，只有一道气息——一道他无比熟悉的气息，一道魂牵梦萦了数百年的气息。

林星河。

青云老祖的手在发抖。他抬起头，看着季伯庸，声音沙哑：“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季伯庸跪了下来。“师尊，弟子回来了。”

青云老祖落在他面前，怔怔地看着他。

“星河？”

青云老祖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想要摸弟子的脸，但手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他怕这是一场梦，怕一碰就碎了。

“星河，真的是你？”

“师尊，真的是弟子。”

“你的脸……”

“弟子分神下界，借用了外门弟子季伯庸的肉身。本体在飞升界，暂时下不来。”

“飞升界？”

“是的。弟子当年被一道光带走的，不是空间裂缝，是星穹炼器师传承试炼的召唤。那道光检测到了弟子的体质，赐予了弟子飞升之机。弟子去了跃迁界，后面又经过了数百年苦修，现在已经是飞升界大乘期的修士了。这次分神下界，就是想回来看看您。”

青云老祖愣住了。大乘期——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境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笑着笑着，泪水就流了下来。

“师尊，玄冥老贼在哪里？”林星河问。

青云老祖的笑容收敛了，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那老贼在南疆建了玄冥宫，修为已经突破到了化神期。这些年，他一直暗中扩张势力，野心不小。”

“化神期？”林星河嘴角微微勾起，“正好。”

“星河，你要去——”青云老祖话未说完，林星河已经转身。

“师尊，稍等片刻。弟子去去就回。”

他纵身跃起，御剑飞向南方。季伯庸的肉身虽然只有筑基初期，但分神之力灌注其中，御剑飞行的速度比化神修士还快。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划破天际，消失在了云端。

青云老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剑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不到一个时辰，银白色的剑光又出现了。

林星河落在云台上，衣袍上没有沾一滴血。

“玄冥老贼已死。”他说得很平静，像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青云老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玄冥老贼，就这样被他的弟子一剑斩灭了。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沙哑。

林星河站起身，看着师尊苍老的面容，心中一阵酸楚。他感觉到了师尊身上那股虚弱的气息——经脉中的裂纹，丹田中的不稳，修为的跌落。

“师尊，你的伤——”

“不碍事。”青云老祖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星河没有多问。他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颗丹药，双手递上。“师尊，这是续命丹，能修复您的暗伤，延长您的寿元。”

青云老祖接过丹药，看着掌心中那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药丸，手在发抖。他没有推辞，将丹药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灵力在体内化开。经脉中的裂纹开始愈合，丹田的不稳慢慢平息。

青云老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年轻了几百岁。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林星河。

“星河，这是——”

“弟子在上界找到的丹药。”林星河说，“师尊，您还要活很久，还要看着青云宗发扬光大。”

青云老祖的眼眶又红了。

云台上，师徒二人相对而坐。

林星河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师尊，这是弟子整理的一套功法——《青云飞升诀》。从化神期到大乘期，每一步都有详细记载。您照着修炼，我们师徒再聚指日可待。”

青云老祖接过玉简，手在发抖。

“星河，为师——”

“师尊，不用说谢。”林星河打断了他，“弟子当年修为底浅时，是您收了我做关门弟子，教我修炼，护我周全。弟子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报答不了您的恩情。”

青云老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云台上，月光如水。师徒二人坐在月光下，聊着过去的事，聊着未来的事。青云老祖问林星河在飞升界的经历，林星河挑着能说的说了一些。青云老祖听得时而惊叹，时而感慨，时而大笑。

“星河，你在上界有没有道侣？”青云老祖突然问。

林星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弟子一直在等昭雪。”、

“好，好，好。”青云老祖又连说了三个好字

青云老祖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月光下，师徒二人的影子并排坐在地上，像很多年前一样。

林星河的分神在青云宗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帮青云老祖重新布置了护山大阵，将《青云飞升诀》的修炼要点详细讲解了一遍，又和昭雪再次相见了，指点了她的修炼。他还去后山看了看自己当年住过的洞府，洞府里的一切都保持原样，显然是师尊一直让人打扫着。

第四天，青云老祖站在云台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师尊，弟子该走了。”

“去吧。”青云老祖的声音沙哑。

林星河点了点头。“师尊，保重。”

他的分神化作一道流光，飞回了飞升界。

青云老祖站在云台上，看着天空，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保重。”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