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琼浆玉液

话说魔界不夜城以东，有一处唤作化乐宫的小镇，地虽偏僻，却因一酒馆而名动四方。此馆名为“凤来楼”，其历史渊远，自前朝至今已历三百余载，香火未断，酒气长存。馆主姓张，乃酿酒世家之后，得祖传秘方三纸，善制奇酿，尤以一味“琼浆玉液”最为绝妙，饮之如吞星月，回味似入蓬莱。

那一日，日轮西坠，金乌敛翅，化乐宫中炊烟袅袅，百姓劳作归家，多有聚于凤来楼者。杯盏交错之间，笑语喧阗，唯独张老板立于柜台之后，眉宇间隐现忧思，频频顾望门外，似有所待。

店中小二小王见状，心中了然：自四月前那位神秘客初临此地，老板便日日如此。每至黄昏，必倚门而候，神色焦灼又含期盼，仿佛等的不是一人，而是半生因果。

那客人初次来时，风尘不染，黑袍覆体，肩头栖一异鸟，形如凤凰而羽带玄光，目含九天真火，名曰“九天玄鸟”。彼时他交出一张酒方，只道：“以此法酿酒，吾当饮之。”言罢不语，神色寂寥若秋水无波。

张老板依方酿制，酒成之日，启坛一嗅，顿觉神魂震荡——但见酒气冲霄，凝而不散，竟在空中化出莲花数朵，旋即消隐。老张惊骇，知此非人间之酿，乃问道：“先生所求，可是仙缘？”

客不答，唯淡然一笑，还取酒方，只留一句：“待我离此镇时，自将真诀相授。”

自此，张老板日日盼其再来，又惧其离去，心绪如潮起落，难以自持。四个月光阴，尽在这矛盾之中流转而去。

忽闻门外步履沉稳，踏地如雷鸣暗转，张老板耳尖一动，面色微舒：“来了！正是此人脚步！”原来这四月以来，他早已将那人足音听入心窍，如闻梵钟，一听即知。

先入者乃一黑袍中年，身高九尺，豹头环眼，声若洪钟，进门便嚷：“老张！快上酒来！”话音未落，忽敛威容，退身侧立，垂首低语：“师尊请。”

众人皆惊，不知何人竟令这凶神恶煞般的汉子如此恭敬。

继而步入者，亦着黑袍，身形伟岸，貌若冠玉却须发凌乱，衣衫不整，状类落魄书生。然其双目开阖之间，隐有金光流转，似藏雷霆于静海。最奇者，肩上那只九天玄鸟，尾翎垂地，光华隐隐，竟使满堂灯火为之黯然。

此人正是至尊玉。

而那中年大汉，实为魔帝化身，昔日纵横三界，如今甘为弟子，随侍左右。

原来自灵山一战后，至尊玉携魔帝遁入魔界，不赴天宫，不登宝殿，反择此荒镇结庐而居。四月来闭门不出，或讲道授法，或独坐参禅，唯黄昏必至凤来楼饮酒一杯，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张老板见其入门，忙含笑迎上：“贵客驾临，蓬荜生辉。”

至尊玉微微颔首，默然行至角落一桌。此桌偏僻幽暗，远离喧嚣，四月来未曾易主，乃是张老板特意为其保留的“清净座”。

魔帝随后落座，高声唤酒。众酒客见之，纷纷举杯致意。盖因此人性情豪爽，喜与凡人谈笑，而至尊玉则始终冷面寡言，目光常游于虚空之外，似看三界兴衰，又似观六道轮回。故众人敬而远之，不敢轻扰。

酒至，张老板亲捧而出，悄然放下，转身欲走，却又回首一瞥，轻叹道：“好一个俊逸儿郎，怎奈眼中无光，心似寒灰……必是曾历情劫，堕入迷途矣。”言罢摇首入内，不忍多视。

却说至尊玉端坐不动，手持玉杯，轻轻摇晃，只见酒面涟漪层层荡开，终归平静。忽尔回眸，望向肩头玄鸟，眼中竟泛起一丝温柔，低声言道：

“寸心姐，你还记得那个夜晚吗？你第一次饮这‘琼浆玉液’，醉倒在吾怀中……”

九天玄鸟凤目微睁，凝望着他，眸光清澈如秋潭映月，似通灵性，却又无言。

至尊玉唇角微扬，低头注视杯中酒影，声音飘渺如云外清磬：

“那时你笑靥如花，红裙曳地，孔雀绿裘随风轻舞。你说这酒似蜜非蜜，似泪非泪，饮之令人忘忧。可你不知，那一刻，我心头如擂鼓，热血奔涌，似有烈焰焚心。我不懂那是何感，只道是酒力上头……如今方悟，那便是情根暗种，爱河初渡。”

言及此处，心口骤痛，如万针穿刺，眼中泪光隐现，仰首一饮而尽。

再斟一杯，手却微颤，酒液几洒于案。

他又举杯凝视，酒中倒影模糊不清，恍惚间竟非己貌，而化作一女子身影：淡红长裙，翠羽披肩，眉目如画，笑意盈盈，款步而来，凄美如梦。

至尊玉浑身一震，双目圆睁，仿佛时光倒流，重回四月前灵山血战之夜——

那时她为护他身陨，神魂崩碎，犹不忘回头一笑，轻声道：“莫回头，往前走……”

刹那间，千般思念涌上心头，万种柔情撕裂胸膛。那颗久冻如冰的心，竟在此刻剧烈跳动起来，仿佛枯木逢春，死灰复燃。

“寸心姐！”一声低呼出口，热泪盈眶，双手不由张开，似要拥抱那幻影。

“啪！”

酒杯猝然落地，碎如星芒，琼浆洒满青砖，香气弥漫全堂。

魔帝悚然惊顾，只见师尊面容惨白，眼神由悲转空，由空转冷，宛若寒潭封雪，深渊无底。唯有两行清泪，悄然滑落，滴入尘埃。

“师尊，您……无恙否？”魔帝轻声问。

阴暗中传来一声冷笑，冰冷彻骨：“一个连心都死了的人，还能有何事？”

魔帝闻言，心头如遭重击，默然低头。四月来，他亲眼见师尊日渐消沉，虽仍授修行之道，讲解《金刚经》《道德真经》妙义，然言语之间，再无昔日锋芒。每日唯对九天玄鸟喃喃自语，似诉前缘，似忏旧业。

正所谓：

＞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可情之一字，纵是齐天大圣转世，亦难逃其网。

原来这至尊玉，本非凡人，实乃当年大闹天宫、搅乱地府、斗佛抗道的齐天大圣孙悟空转世之身。昔年昊天上帝与如来佛祖共议，恐其桀骜难驯，扰乱三界秩序，遂布下轮回大阵，使其历三世情劫，以磨其心志，销其戾气，促其觉迷归真。

第一世，化身为真武大帝，护西海三公主周全，终因逆天改命，神魂俱灭；

第二世，显二郎真君法相，剜心换命，重入轮回；

第三世，堕入红尘，成为风流公子，斧头帮主，享尽荣华，直至灵山一战，记忆复苏，方知自己原是斗战胜佛前身。

如今妖劫再起，倭鬼横行，九州动荡，神佛缄默，天地失衡。而他，正是这场浩劫的关键之人。

张老板复取新杯送来，见状摇头叹息而去。

魔帝欲再斟酒，却被一只苍白之手拦住。片刻后，杯空置案，接连数次皆然。此后，那手不再伸出，唯余阴影深处，一片死寂。

时间流逝，万籁俱静。

邻桌二人低声交谈，一为本地老者，一为魁梧大汉，貌若游侠，气息深藏。

而这角落之中，至尊玉闭目端坐，似已入定。然其心中波澜未息，只听他心底默念：

＞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 情执一起，即是苦本；

＞ 放下执着，方得自在。”

然放下二字，谈何容易？

昔年大圣能翻十万八千里，却翻不出如来掌心；

今日至尊玉能破万千迷局，却破不了心中一人。

酒已尽，夜更深。

但他知道——

这一场劫，不只是为了天下苍生，更是为了偿还那一段未了的情，完成那一句未说完的话：

“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