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 哪吒完

后山开阔空地，林木清幽。

两道身影静静分立两端，本土杨戬指尖扣着刀柄，神色平静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与酸涩。

他清楚，眼前这个人，得到了女儿心甘情愿的一声认可与亲近，是她真心接纳的长辈。

而自己，在小姑娘眼中始终是那个难以被谅解的人。

几分隐秘的忌度压在心底，他提刀拱手，姿态端正。

异世杨戬握着三尖两刃刀，目光淡淡落在对面之人身上，内里藏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与嘲讽。

明明手握神通，却把本该圆满的家搞得支离破碎。

他同样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客套。

刀光骤然相撞！

招式同源，力量尽数收敛了七成，凌厉却不狂暴，劲风被二人刻意控在空地之内，绝不伤及一旁的屋舍林木，更怕惊到前排围观的九个孩子。

每一次兵刃交击都闷而不暴，是全力以赴的印证，也是彼此留足体面的较量。

前排九个孩子乖乖蹲成整齐一排，睁着圆圆的眼睛认真观摩，身子绷得笔直，不敢发出半点喧哗。

不远处的树下，敖寸心安静伫立，望着场内两道身影，心绪沉沉起伏。

王安斜倚树干抱臂旁观，饶有兴致地等着这场特殊的切磋分出一点人心高下。

树荫后侧，王一诺带着三哪吒悄悄蹲好，态度明明白白，不加掩饰。

三哪吒压低声音：“都收着力呢，顾及孩子们。”

二哪吒淡淡开口：“但是招式里的较劲一点没少。”

大哪吒安静看着，没有插话。

王一诺撇撇嘴，目光紧紧追着两道身影，偏爱毫不遮掩。

交手间隙，刀刃短暂相抵，两人间的距离近到只有数寸。

异世杨戬气息平稳，只用二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轻飘飘抛出一句嘲讽，留足体面，却字字戳心：

“你守了三界律法，守了众生公道，最后妻儿皆离，反倒让女儿宁愿认另一个世界的我，也不认你，值得吗？”

本土杨戬手腕微沉，刀身微微震颤，眼底那点隐忍的度意再也藏不住，手上力道悄然加重几分，却依旧没有失控：

“各有因果，不必外人置喙。”

异世杨戬刀锋一偏，格开对方的攻势，目光却越过刀光落在不远处蹲成一排的孩子身上，眼底那点冷意忽然散了三分。

下一瞬二人再度分开，辗转腾挪，刀影再次交错。

又一次短兵相接，异世杨戬语气带着淡淡的叹惋，声音压得极低：

“明明伸手就能握住的温暖，被你亲手推开。到头来，家没留住，情也耗干。”

本土杨戬沉默接招，招式越发沉敛，带着一丝不甘。

可他碍于长辈身份、碍于在场的孩子，只能克制住所有翻涌的情绪，不肯失态。

异世杨戬的嘲讽点到即止，点到为止，没有当众撕破他的颜面，算是给他最后的体面。

手上的功夫却丝毫不放水，招招演示着另一种选择——不必自我牺牲，不必独自背负所有，家与道义本就未必不能两全。

数百招往复，没有惊天动地的破坏，只有同源功法的心性比拼。

最终两柄三尖两刃刀轻轻一磕，同步收势，劲风缓缓散开。

二人气息都依旧平稳，谁也没有落败。

异世杨戬收回兵器，语气平静，不再暗藏讥讽，只剩一句恨铁不成钢的提点：

“本事你一点不差，唯独输在了执念和固执上。”

本土杨戬垂眸握刀，却无法反驳半句。

他看向不远处人群里的女儿，小姑娘下意识往异世杨戬身后看了一眼，那份偏向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九个孩子欢呼着围了上去，对着两位长辈好奇发问。

王一诺站起身，直白地开口：“我还是更喜欢活得坦荡通透的这位。”

三哪吒在旁边轻轻嗤笑一声，二哪吒与大哪吒安静陪在她身侧，默认了她的选择。

敖寸心望着沉默的本土杨戬，心中百感交集。

王安轻轻一笑，这场切磋，输赢从来不在武艺高低。

王一诺看着被九个孩子团团围住的两个杨戬，转头看向身边的三个人，调侃道：“你们几个爹，失宠了。”

大哪吒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孩子身上，语气带着一种“这也不错”的从容：

“那正好。把杨师兄的绝活都学了，以后可以放心多了。起码不用我们自己教了。”

二哪吒站在他旁边，语气带着一丝好奇：“话说，孩子们有没有坑过杨戬？”

三哪吒也凑过来，摸着下巴想了想：“应该不可能。孩子们又不傻，没学会东西之前，肯定会装乖卖巧。”

他说完还自己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这个判断没错。

王一诺“啧”了一声，目光带着一种“你们还好意思说”的微妙：“当初是你们先对孩子出手的。”

三哪吒瞪着眼睛，语气带着一种“你怎么能这么说”的控诉：“大小姐，你说实话——我们在你心里到底排第几？”

王一诺被他突然的认真问得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二哪吒已经开始掰手指了：

“大哥二哥在我们前面——我不调理，毕竟他们以后还要陪你、照顾你。”

大哪吒接话：“五个师父我也不挑，毕竟是从小教你，给你整天打工带孩子的。”

二哪吒继续：“五个孩子我也不挑，毕竟他们比我们多陪了你十几年。”

三哪吒终于忍不住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强调道：

“那后面四个孩子，应该排不到我们前面去吧？”

王一诺咳嗽了一声：“……儿子的醋也吃？”

三哪吒反问道，“不应该？我们比他们先认识你，相处的时间更长，关系更亲密。”

王一诺看了一眼大哪吒，大哪吒正抱着手臂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她又看了一眼二哪吒平静的目光，明显也在等。

她又看了一眼三哪吒，三哪吒已经站到了她面前。

王一诺伸出手，依次在三个人的肩膀上拍了拍：“……你们三个并列第一。”

她说完转身就走，朝王安的方向走去。

都这么端水了，应该没问题了。

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待大哥身边，再不济，还有大哥帮她分担。

三哪吒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他偏头看向大哪吒和二哪吒：“……她这是哄我们吧？”

大哪吒已经迈步跟了上去：“嗯。”

二哪吒也跟上了：“但听着还行。”

三哪吒沉默了两秒，然后也迈步跟了上去：“……也是。”

王一诺一把抱住王安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了上去，撒娇道：“大哥，想我了没？”

王安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抽回手，只是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你打算怎么解决？”

王一诺愣了一下，然后她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语气带着一种“这还不简单”的坦然：

“正好给大哥放假，反正孩子都有人带了。”

王安闻言笑了一声，“那谢谢你了。”

王一诺一脸谦虚地摆了摆手：“不用不用——”

她话没说完，大哪吒已经走了过来，站在王安面前，语气认真地问了一句：“大哥，需要我们做什么？”

王安把目光从王一诺身上移开，看了大哪吒一眼，语气平静：“培养感情。”

二哪吒愣了一下：“不是应该让小诺去？”

王安语气平稳：“夫妻一体。”

三哪吒已经从后面凑了上来，听到这句，毫不犹豫地接话，“我行。”

王一诺犹豫道：“我会适当参加的。”

至于怎么样才算适当，她说了算。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鸡飞狗跳，热热闹闹。

异界杨戬是其中最从容的一个。

他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后山，带孩子们练刀法，推演。

孩子们练完之后他会点一下头，说一句“还行”，然后转身走人。

偶尔本土杨戬路过，他会抬一下眼，点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既不避让也不主动凑近。

但本土杨戬没有走过来过，他只是站在远处看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

本土杨戬则是暗地里较劲的那一个。

他教法术推演的时候总是留一道“超纲题”，然后若无其事地扫一眼孩子们，等着有人来问。

问的时候他会多讲几句，语气平淡，但讲到关键处会不自觉地放慢语速。

不问的时候他会自己把那道题收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从不主动靠近敖寸心，也不会主动接近女儿，但每天都会“偶遇”她们，不说话，只是多看她们几眼。

敖寸心虽然放下了，但每天见到两个杨戬，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她会给异界杨戬盛一碗汤，也会跟本土杨戬说上一句话。

异界杨戬每次端过汤碗会说一句“多谢”，然后安静喝完。

本土杨戬每次听她说完话会沉默片刻，然后“嗯”一声。

她疼孩子，但更怕孩子因为她的举动而误会什么。

但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王一诺正追着三个哪吒打。

她的嘴角不由的扬起，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太乙真人是所有人里最快乐又最轻松的一个。

他每天端着茶杯在院子里晃悠，偶尔去东辰的炼器房看看，偶尔去南乔的药圃转转。

偶尔蹲在孩子们练功的场地旁边看一会儿，然后跟王安分享今天的见闻。

他的语气永远带着一种“这地方真有意思”的满足：

“那个杨戬今天又偷偷多教了一道推演题，另一个杨戬在对面练刀的时候看了他三次。”

谁来了都跟他点头，谁走了他都笑眯眯地“哎”一声。

偶尔看到三个哪吒被几个长辈同时围着说话、进退不得的时候，他就会慢悠悠地开口：“哟，这不是哪吒嘛，都忙着呢？”

然后继续喝茶，看热闹。

三个哪吒被迫周旋于几个长辈之间，是最忙的人。

大哪吒负责陪太乙真人喝茶，偶尔听他说一句“你杨师兄今天又看了杨戬一眼”。

二哪吒负责陪异界杨戬说话，听他说几句关于枪法的改良。

三哪吒被分配去陪本土杨戬——他不太乐意，但每次去都会带一壶茶，坐下来听本土杨戬讲那些跟法相关的故事。

他听完之后回去跟王一诺说：“其实他讲得还行。”

王一诺躺在床上翻话本：“那你明天再去。”

三哪吒：“……行。”

三个哪吒最狼狈的时候，是被两个杨戬同时叫住——异界杨戬站在走廊那头说“过来搭把手”。

本土杨戬站在走廊这头说“正好有事问你”，两人等着他们选一个方向。

这种时候王一诺一定不在场。

而孩子们——在装乖了几个月之后，终于本性暴露了。

他们摸清了每个人的底线，开始尝试一些微妙的试探。

老五会在开饭前跑到异界杨戬面前说“外公，今天有桂花糕”，然后跑到本土杨戬面前说“外公，今天有桂花糕，但好像不够分”。

老三会在练枪的时候故意把刀甩出去，然后看看是异界杨戬先开口还是本土杨戬先过来。

老二会在推演课上同时问两个杨戬同一个问题，然后比较两个人的答案。

老大是唯一一个不参与的人——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然后在晚上回房的时候，把今天观察到的事情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

老四开始带着弟弟在后山挖陷阱，说是“练阵法”，结果不小心把路过的大哪吒陷进去了。

最小的几个也开始学着哥哥姐姐的样子，从“我可以学”变成了“我可以实践学习”。

王安和王然则是负责拉偏架的主力。

说是拉偏架，其实谁都看得出来，王安总是站在王一诺那一边，王然则站在孩子们那边。

吵架吵到不可开交的时候，王安会不动声色地倒茶，说一句“先吃饭吧”。

王然会在另一方被明嘲暗讽时忽然插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闲话，说一句“先练功吧”。

然后所有人就散了。他们不真正调解，只是给所有人一个台阶。

王一诺依然是有热闹就看，没热闹就躺着晒太阳，吃零食。

开心了溜溜孩子和哪吒，不开心了等着哪吒哄，想要东西了就找师父，要告状了找哥哥。

吃瘪了，就追着打哪吒出气。然后一起美美吃一顿，晚上一起睡，不对，是一起修炼。

至于谁和谁有了摩擦，谁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谁跟谁又在暗地里较劲，她一概当作没看见。

反正都靠大家自己磨合吧，这么大年纪了，应该不用她操心。

太乙真人坐在另一边，端着茶杯，看着她这副什么也不管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明显被折腾的不轻的三个哪吒，笑了一声：

“……这日子，倒是挺热闹的。”

没有人回答他。

但院子里到处都是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