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九天劫【琴焚】
渭少源 · 3108 字 · 约 7 分钟
九天劫【琴焚】
灰雾被月瑶自爆后烧出的清明只维持了不到二十息。就像刀在尸堆里劈开的一道窄缝,转瞬又被更稠更冷的雾填满。后山温度骤降,石殿四壁的冰霜不再生长,反而开始一块块剥落,像垂死之人褪下的指甲。灰袍人只剩三人还能结阵。为首的高瘦灰袍人被月瑶那弯月华灼伤了右掌,灰白皮肉翻开,伤处不住地往外渗灰雾。他似无所觉,只将那只伤手慢慢收入袖中,又从袖里取出一盏新的青铜灯。灯中灰雾涨潮般涌起,将他的身形重新笼住。
此时后山还能动的人已经不多了。器殿只剩九人。玄机子半边身子被灰雾侵蚀,靠在一块断碑上连咳带喘。天阵子扶着残破的阵盘,眼睛还盯着灰雾移动的方向。云胤的剑断成一截,却还在用剑意替沈墨等几个伤者挡雾。可谁都知道,再来一轮灰茧,后山就完了。
琴心境就是在这一轮灰雾重新聚顶时站起身来的。
她原本坐在石殿西侧一块被灰雾磨圆了的青岩后头。这一夜她没怎么出手,一直抱着那把木纹裂了大半的古琴,替几个被荒力侵体的伤者渡灵续命。琴弦已经快断完了,弦上裹着她的本命琴音,也裹着天音仙门最后一点门主真传。她起身时踉跄了一步,被瑾瑜仙子拽住袖口。瑾瑜手背在刚才的灰雾冲击里被剥掉了一层皮,血肉模糊,一拽就是五道血印,可她不肯放。琴心境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眼圈微红,却把瑾瑜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别闹。”她说,嗓音又轻又干,像在哄一个比自己小的师妹,“你的丹还没炼完,后山这些人的命,后面还要靠你续。”
“你骗我。。”瑾瑜仙子眼里血丝满布,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天音仙门没有自爆的法门,你这一去,就是拿神魂填阵!”
“所以我才更该去。”琴心境笑了一下,那张清瘦苍白的脸上此刻反倒透出一种极淡极静的光。她不再看瑾瑜,转身走向石殿正面的山阶。灰雾像闻到了活人气息,从四面缓缓压来,却在她身前三尺处被一层极薄的音壁挡住。那是她用四根琴弦残余的本命琴音结成的“天音壁”,极薄,像一层被拉满到极限的冰膜,上面有无数淡青色的音符在游动。灰雾一撞上音壁,音符便亮一下,像萤火,也像灯。她就这样一步步走进灰雾,没有回头。
走到山阶正中的时候,她停住了。面前的灰雾已浓得化不开,像一堵由无数细小蛆虫组成的活墙。她盘膝坐下,将古琴横在膝头,四根断弦垂在琴面上,像四条奄奄一息的蛇。她没急着拨弦,而是抬头望了望天。九天今夜没有月亮,月瑶自爆后天上只剩下灰白灰白的源气在翻涌,像一张慢慢收拢的大网。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天音仙门还在全盛时,仙门大殿前的演武台上,陈峰来借道。她那时只觉得这年轻人能打,敢拼,却总带着一股从下界爬上来的倔劲儿,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谁踩都不服。后来归墟之门开了,仙门炸了,九天翻了个身,她才看懂陈峰想干什么。他修的不是道,是路。给所有被堵在九天的人修的活路。
“陈峰殿主替我等破开了飞升之路。”她轻声说,也不知是说给谁听。后头几个伤者听见了,纷纷抬起血糊糊的脸。琴心境垂下眼,手指抚上第一根断弦,弦上亮起一道极淡极清的青光,像一道从地底升起的闪电。“我等……也替他把这最后的路守住。”她指尖用力,勾动了第一根弦。
“铮!”
只有一声,却像有一百座编钟在灰雾深处同时炸响。音波以她为圆心,如海啸般向四周轰出,所过之处灰雾像被狂风扫过的蛛网,裂开无数道口子。灰袍人手中的青铜灯同时剧烈摇晃,灯中灰雾像沸水般翻滚。那音波撞在灰袍人身前的护体灰光上,竟将三人都逼退了数步。断望岳在后头看得目眦欲裂:“琴心境!你他娘的疯了吗?那是你的本命弦,断一根就少一魂!”
“我知道。”琴心境应了一声,声音淡得像风从竹梢掠过。她低头看着膝上古琴,四根断弦已去其一,琴身裂缝又深了三分。她勾动第二根弦。
第二声琴音比第一声更尖、更长,像凤凰濒死时最后一声长鸣。音波直冲灰雾最浓处,将那团正在成形的灰茧从中间撕开。灰袍人同时闷哼,一名灰袍人被琴音震得兜帽翻开,露出半张爬满荒斑的干枯脸孔。他像是被琴声激怒了,手一抬,灰丝如暴雨般射来。琴心境不躲不闪,怀里飞出一串细小的青色音珠,每一颗都是她百年来用琴音凝成的“天音珠”,平时养在识海,一颗就能炸碎一座小山。此刻她一口气全放了出去,音珠撞上灰丝,连连爆响,像除夕夜里放不尽的炮仗。灰丝被炸得寸寸稀烂,灰袍人也被炸得后退数步。
第三根弦。她的脸色白了三分,瞳孔里的光却越来越盛。这一声琴音已经听不见了,它超出了人耳能及的范围,只在空气里荡出一圈一圈细密的青色涟漪。涟漪过处,灰雾竟开始崩解,不再是散,而是崩,像把冰面敲碎成了无数颗粒。灰袍人终于站不稳了,三人同时往后退去,灰雾被琴音压得只剩下薄薄一层。可琴心境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左边脸颊上出现了几道极细的皱纹。她在燃烧自己的命。不是自爆,是把每一年的寿元都抽出来换成琴音,用天音仙门最古老也最残忍的禁法,弹一曲“断魂天音”。
“一起上!”灰袍人终于不再戏弄,三人同时把青铜灯抛向半空。三道灰白光柱交织,又在半空凝成一只更大的灰色手印,朝着琴心境当头压下。那手印极大,大到整个山阶都被盖住,像天都塌下来一块。琴心境仰起脸,白发被劲风吹得乱舞。她看着那手印落下来,没有躲,只把膝上古琴高高举起,像把一颗头颅献给苍天。然后她拨动了最后一根弦。
琴音从她的指尖、从她的胸膛、从她七窍中同时爆发出来,像山洪决堤。她怀里的古琴先碎了,碎成万千木片,每一片都像一柄极细极利的青色小剑。而后是她自己。她化作一团极璀璨的青光,和那万千木片一道,撞向天空中的灰色手印。
手印被青光洞穿了。灰雾被琴音震碎了。三个灰袍人中,有一个被青光直接劈成了两半,灰袍裂开,人形崩散,只余一盏青铜灯从空中坠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琴心境,陨。
后山的灰雾第一次真正散了大半。可所有人都没有出声。因为他们看见,那盏坠地的青铜灯里,灰雾又慢慢升了起来。伤者还没有死绝,灰雾又卷土重来。灰袍人仍然还有两个。他们像不死的幽灵,从灰雾里重新走出来,踏过满地碎琴木片,像踩在琴心境的骨灰上。瑾瑜仙子哭得几乎晕过去。断望岳把沈墨往身后一藏,自己拎着重斧又挡了上去。
可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只是在等下一个愿意死的人。
而就在这个时候,血擎天和巴图到了。他们不是从山道上来的,是从灰雾里杀出来的。血擎天走在前面,断成两截的血刀还握在手里,刀身已经发黑,像被荒力泡过。他身上那件无极魔宫的赤红战袍碎得只剩半截袖子,满脸是血,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头兽。巴图跟在他旁边,整条右臂已经不见了,肩膀断口用一根黑铁链子扎着,酒葫芦挂在腰间,已经裂了,酒液早流干了。可两人并肩走来的时候,像两座还没塌完的山。
“琴心境。”血擎天看了一眼满地碎琴,喉咙里发出像石头滚过碎瓦片的声音,“她…。”巴图没说话,只从腰间摘下破葫芦,往地上一倒,一滴酒都没有。他把葫芦狠狠掷向灰雾深处,像扔出最后一口酒。
“小崽子们,”血擎天抬起半截血刀,对着两个灰袍人笑了,笑得满脸是血,“我们来陪你们玩。”巴图也笑了,露出一口血红的牙。随后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头疯了的蛮牛,冲向那两个灰袍人。血擎天一步踩碎了半截石阶,巴图断臂的伤口炸开了血雾。他们身后,后山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在喊他们的名字。喊声很快被灰雾吞了,可他们没有停。血色的刀光和巴图灰白色的拳风绞在一起,像两条不要命的火蛇,将两个灰袍人逼得步步后退。
“陈峰殿主给九天开了路。”血擎天在刀光中嘶吼,声音像用刀锋刮出来的,“我们没别的本事,就这条命硬。今天给他守住这条路!”巴图不说话,只一拳一拳砸出去,每一拳都砸碎一团灰雾,每一拳都让他的断臂崩出更多血。他已不知痛了。或者说,痛已经成了他剩下的唯一知觉。
灰雾再次翻涌,如吃人一般。那灰雾第一次在两个人的冲锋面前,退得那么慢,那么不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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