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5章 南部子弹

审讯院门前的空气瞬间凝固，数万道视线死死锁在吴正明身上，震惊、疑惑、戒备、愤怒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谁也没想到，一桩看似无解、双嫌疑人全部排除的死案，会以这样凌厉的方式撕开缺口。

伪造脚印的模具、深夜借鞋的证词，两条铁线环环相扣，几乎要彻底钉死吴正明的内鬼身份。

吴正明脸色惨白，身形微微一晃，维持多日的坦荡从容彻底碎裂，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

但他混迹队伍多年，深谙人心世故，更是冲田精心安插的资深内线，早已练就临危不乱的伪装本事。

慌乱仅仅一瞬，便被他彻底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踏出一步，面色带着几分错愕与委屈，甚至夹杂着一丝被冤枉的愤懑，声音铿锵有力，刻意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各位同志，我绝无半分害人栽赃、通敌泄密之心！”

吴正明抬手握拳，对着众人郑重表态，眼神真挚恳切，看不出半分虚假。

“前日深夜检修鞋袜装备属实，我确实取过云天同志的备用布鞋，后勤部每月都会定时清查全队被服鞋袜，修补破损、登记损耗，这是我本职工作，全队上下人人皆知，绝非刻意暗中布局！”

他语速不急不缓，条理清晰，精准抓住了唯一的突破口，顺势扭转全场风向。

“至于这黄泥模具、伪造脚印栽赃之事，我更是一无所知！”

话音一转，他话锋凌厉，骤然调转矛头，目光直直看向人群一侧神色局促的曲达，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揣测。

“若真要说队内有人深夜有异常、有独处作案的机会，绝非是我！昨夜我每十五分钟便与曲达、贺兰碰面核对岗哨，全程被二人见证，无半点独处空档，可大家别忘了，全程值守的两人，并非一直寸步不离！”

此话一出，全场众人微微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向曲达。

吴正明趁热打铁，步步紧逼，将精心编织的说辞全盘托出，完美甩锅：“昨夜值守期间，我多次撞见曲达脱离岗哨原位，频频拉扯贺兰私下交谈，二人多次短暂独处，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岗哨记录看似完整，实则暗藏空档！”

“曲达一直对贺兰心存爱慕，全队上下早已心知肚明，年轻人情愫上头，极易冲动行事，难保不会私下做出出格之事！”

“再者，曲达常年游走仓库、机要院周边巡逻，熟悉村内所有布防点位，知晓密件存放位置，清楚所有人的作息轨迹，更有无数机会接触云天的鞋袜，偷偷拓印模具、伪造脚印！”

“我有双人全程人证闭环，根本没有作案时空！反观曲达，借着私情遮掩耳目，独处空档无数，他，才是最有嫌疑的人！”

一番话层层递进、逻辑缜密，瞬间将所有刚落在自己身上的嫌疑，尽数泼向了猝不及防的曲达。

曲达瞬间脸色涨红，又急又怒，手足无措，慌忙上前辩解：“我没有！我昨夜只是和贺兰例行核对岗哨，从未脱离岗位，更没有拓印什么鞋模、偷窃文件，吴正明，你不能凭空污蔑人！”

他性格耿直木讷，不善言辞，情急之下的辩解苍白无力，语气慌乱，反倒在众人眼中，多了几分心虚的嫌疑。

贺兰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想要开口为曲达辩解，却被吴正明一记冷冽的眼神悄然制止。

她身为后勤部下属，常年被吴正明拿捏，心底惶恐不安，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哽住，不敢多言。

一时间，全场风向彻底逆转。

原本铁板钉钉指向吴正明的嫌疑，被这一番颠倒黑白的辩解彻底打乱。

众人看着慌乱辩解的曲达，再想起他与贺兰深夜独处的画面，心中的怀疑悄然滋生。

是啊，吴正明确实有铁一般的不在场证明，十五分钟一次的碰面记录、双人全程见证，没有任何作案时间。

可曲达不一样，私情缠身、独处有空档、熟悉地形点位、有充足的作案条件，一切都看似合情合理。

杨学增眉头紧锁，脸色凝重：“这么说来，此前的证据全部都是误导？真正有嫌疑的，是曲达？”

曹书昂眸光深沉，静静看着争执的两人，没有轻易下定论，眼底满是审慎的思索。

无人察觉，始终静默伫立的石云天，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洞悉。

他从头到尾，静静看着吴正明这场精彩绝伦的洗白与嫁祸。

看着他从慌乱到镇定，看着他精准抓住唯一漏洞，看着他毫不犹豫牺牲队友、转嫁罪责，每一步都算计得精准无比，滴水不漏。

石云天心里无比清楚。

曲达性子耿直、冲动热血，重情重义却头脑简单，或许有独处的机会，但绝对没有这般缜密、歹毒、步步连环的布局能力。

从深夜偷鞋拓模、伪造完美脚印，到暗杀哨兵楚萧、密室失窃密件，再到精准栽赃自己、编织层层假象，整套诡计阴险缜密、步步绝杀，绝非曲达所能谋划。

唯有深耕后勤多年、熟悉全队所有人习惯、掌控队内物资台账、心思阴狠缜密的吴正明，才能布下这么一场天罗地网。

只是此刻，他没有揭穿。

他心底透亮，如今时机未到。

吴正明的不在场证明依旧无懈可击，鞋模借鞋只能证明他有嫌疑，却无法直接定罪，没有能够一击必杀的铁证。

强行揭穿，只会打草惊蛇。

他独自一人重回机要院案发现场，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再度对院落角落、窗台缝隙、墙根杂草展开地毯式细致搜查。

吴正明极速作案，十五分钟极限布局，仓促收尾之下，必然会遗漏关键破绽。

鞋模是他来不及销毁的物证，那除此之外，定然还有别的痕迹。

阳光掠过斑驳院墙，落在地面的杂草碎石间，石云天俯身弯腰，目光锐利如鹰，一寸寸扫视着地面与墙缝。

方才众人围观取证、争执辩论，人群踩踏打乱了部分现场痕迹，常规物证早已被破坏。

但石云天没有放弃，他清楚，内鬼作案，最容易遗漏的，从来不是刻意伪造的假象，而是无意间掉落的细微异物。

他顺着窗台边角缓缓摸索，指尖抚过砖石缝隙里的积灰，就在窗台最隐蔽的死角，一处被浮灰掩盖的细小凹槽中，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枚坚硬、细小的金属物件。

石云天眸光一凝，立刻蹲下身，轻轻拂去表层浮灰。

一枚通体漆黑、通体打磨规整的手枪子弹，静静嵌在砖缝之中。

子弹尺寸怪异，版型制式，绝非我军部队列装的步枪、手枪弹药。

冀中根据地游击队所用弹药样式统一、规格固定。

石云天小心翼翼将子弹捏起，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弹身刻着独特的制式纹路，弹头圆润规整，弹壳尺寸短小精悍，是极具辨识度的日式军工制式。

一个冰冷的答案瞬间在他心底敲定——南部十四式手枪专用子弹。

这是日军独配弹药，只有日军正规部队、内线谍报人员才会持有，我方队伍从未列装，也几乎无法缴获流通。

这枚子弹，绝不可能是普通战士遗留，更不可能是曲达所有。

唯一的可能，昨夜吴正明深夜潜入作案，慌乱收尾之际，贴身携带的日军联络配枪子弹，不慎脱落，卡在窗台死角，被浮灰掩盖，侥幸留存至今。

这就是能够彻底锤死内鬼的终极铁证！

掌心的冰凉触感，让石云天眼底的寒意愈发深重。

多年潜伏、慢性投毒、暗中泄密、构陷忠良、通敌卖国，吴正明的所有罪行，全部被这一枚小小的子弹佐证。

他没有声张，面色如常，迅速将这枚南部子弹攥紧，贴身藏入衣襟内侧，妥善收好。

眼下证据不足，时机未熟。

这枚终极底牌，暂且隐匿，秘而不宣。

石云天抬眼望向院外争执不休的人群，望向那个故作坦荡、暗自松了口气的吴正明，眼底只剩一片沉冷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