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归途

望着眼前焕然一新、道韵圆满的五行洞天，姜风眉眼舒展，唇角扬起一抹温润澄澈的笑意，心底安宁无比。

了结此地因果，改造出世外灵境，也算此番涅盘重生之余，一桩圆满善果。

他无心久留地底秘境，心念一动，瞬间施展出天涯咫尺神通。

无形道韵裹覆周身，空间刹那折叠流转，没有流光破空的异象，没有挪移遁走的动静，仅仅一念之间，他的身形便已然脱离万丈地底，稳稳伫立在青秀山地面之上。

踏出地底幽暗，重回人间山海，天地间最质朴的气息扑面而来。

清风穿林而过，携着山间草木的清新拂面而来，轻柔舒缓；

六道成型后的细碎灵雨淅淅沥沥，温润飘落，洗尽山川尘埃，空气里萦绕着雨后泥土的温润、百花的清甜与草木的幽香。

姜风驻足山间，微微闭起双目，细细体悟着周遭的一切。

清风拂身、细雨沾衣、花草留香、山林静谧，万般寻常至极的人间景致，此刻落在他眼中，却分外动人。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蔓延开来，愈发纯粹、愈发浓郁。

这二十余载沉眠岁月，他深陷照古现今神通的反噬，神魂坠入无边岁月乱流，遍历万古过往、万千将来，看尽天地更迭、族群兴衰、因果纠缠、生死虚妄。

无数错乱斑驳的时空画面疯狂冲刷识海，几度让他神魂混沌、道心迷离，险些彻底沉沦在岁月长河之中，分不清虚实真假、辨不明古今归途。

此刻真正苏醒，脚踏实地、身临山海，触摸最真切的人间烟火、自然百态，他才骤然发觉，那些宏大虚妄的万古光景，远不及眼前一风一雨、一草一木动人。

历经滔天凶险、看过万古虚妄，方知寻常烟火最是珍贵。

姜风收了一身修为，敛了周身道韵，褪去大能的超然气度，宛若寻常凡人游客，缓步沿着青秀山蜿蜒山道慢行。

他不急不缓，步履轻盈，任由清风细雨拂过衣衫，静静体悟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安宁与鲜活。

一路慢行，一路回味，心中积压二十余年的苍茫、恍惚与阴霾尽数被山间清宁涤荡干净。

良久，他缓缓止步，眼底的温柔回味渐渐收敛，心神彻底澄澈清明，彻底从岁月的纷繁幻境中挣脱归来。

他抬眼缓缓环顾整座青秀山，山峦叠翠，林木葱茏，雨后的山川草木生机盎然，灵气舒缓绵长，一派清幽静谧的山野光景。

略一沉吟，他心念微动，单独将五行器灵之中的庚金唤出体内。

银光一闪，庚金清朗的小巧身形踏空而立，周身金行灵光内敛沉稳，静静伫立在姜风身侧。

“庚金。”姜风开口，声线平和沉稳，“你可知此地是玄天界何等地界？隶属于哪一方宗门势力管辖？”

闻声，庚金身形在空中轻轻上下翻飞，眸光扫过四方山川地脉，细细辨析周遭灵气走势与地域气机，片刻后应声答道：

“回父亲，此地地界我不甚熟知具体名号。但您沉睡的二十余年里，也曾有不少前来青秀山寻机缘的低阶修士。”

“从那些修士闲谈中得知，这片地域素来贫瘠偏远，天地灵脉稀疏薄弱，灵气稀薄，算不上修行福地，故而从未有顶尖大宗门坐镇，只有几股微不足道的小型修仙势力零星盘踞于此，互不干涉，偏安一隅。”

姜风闻言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他眼底掠过一抹光泽，缓缓开口自语：

“无妨。如今我道体复原、修为重回巅峰，整片玄天界浩瀚无疆，四海八荒，皆可任意往来，区区地界归属，已然无关紧要。”

话音落下，他心中思绪愈发清晰，前路已然明朗：

“如今彼岸已然伏诛，观想图也已寻回，风波彻底落幕，诸事皆了，也是时候回观，交差复命了。”

敲定主意，姜风不再迟疑，抬手轻挥，示意庚金归位：“你且先回去休养。”

庚金乖巧应声，化作一道璀璨银光，转瞬遁入灵剑本源，回归姜风体内沉寂休养。

处理完周遭琐事，姜风抬眸望向东方天际，目光悠远。

他消息隔绝二十余年，却是不知外界诸天格局早已翻天覆地，六道轮回定鼎、四族瓜分六道。

想要稳妥返程、摸清当下世道大势，必先入世打探消息。

姜风纵身腾空，踏于青云之上，循着东方天际一路掠去，身形轻盈淡然，不疾不徐地穿梭在层峦叠嶂之间。

他收敛修为，看似寻常遁飞，速度却极快，山川原野在眼底飞速倒退。

不消多时，视野尽头的天际线处，终于出现了一片被灵光笼罩的地域。

一层淡淡的光幕浮沉于半空，笼罩方圆数里之地，纹路粗浅、灵光淡薄，排布简陋粗糙，只是最基础的一阶护山大阵兼隐匿阵法。

这般粗浅阵法，只能瞒过寻常凡人的耳目，稍微有些修为的修士皆可轻易勘破。

对如今姜风而言，此阵形同虚设，毫无阻拦遮蔽之用。

他眸光淡淡一扫，便瞬间洞穿层层阵纹，将阵法内部的景象尽收眼底。

阵内并非宗门道场，而是一处规模不大的修士坊市。

屋舍错落排布，皆是修仙制式的玉楼石屋，街巷规整，偶尔有零星修士往来穿行，虽算不上繁华鼎盛，却也是这片贫瘠地界难得的修行聚集地。

确认目标无误，姜风眸光微敛，心念微动。

周身法力悄然流转，源自本源的千变万化神通随心而动，无声无息催动。

周身筋骨皮肉、面容气韵在瞬息之间悄然改换，没有惊天异象，没有灵光翻腾，极尽自然无痕。

下一瞬，原本眉眼清俊、气质出尘的青年修士彻底换了模样。

身形微微拔高几分，面容褪去青涩澄澈，添上饱经风霜的厚重，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沧桑感，肌肤略显粗糙，鬓角微染浅淡霜色，周身气韵收敛得干干净净。

一身寻常的灰布修士长衫朴素无华，不显半点华贵，浑然一副常年游走山野、苦修觅缘的中年散修模样，寻常至极，落在人群之中毫不起眼，无人能辨其真身。

改容换相完毕，姜风压下周身所有道韵与灵力波动，气息彻底归于平凡，随后脚步轻踏，慢悠悠朝着那处坊市缓步走去。

不多时，姜风步履从容，缓步踏出一阶阵法笼罩的坊市山门。

手中轻捏着一卷粗糙古朴的兽皮地图，皮质暗沉坚韧，纹理粗粝，乃是取自寻常荒野妖兽皮囊所制，是坊市中最为普遍的简易舆图，虽绘制粗略，却足以标注周遭千里山川、地界疆域与势力分布。

他抬手徐徐展开兽皮地图，眸光垂落，细细扫过上面简略的山川标线与地界批注，眉宇间悄然拢起一抹浅淡褶皱。

方才他在坊市街巷间从容打探，问询数位常驻此地的散修，已然摸清了此方天地的底细。

此地名为浅滩原，广袤无垠，横跨方圆数十万里疆域，全域灵脉贫瘠稀薄，地气枯淡，鲜有天材地宝孕育，连妖兽族群都颇为稀少。

正因这般贫瘠荒僻的先天条件，整片浅滩原无顶尖宗门盘踞，无大族大宗扎根，唯有几支微不足道的小型散修势力零星割据，互不侵扰、各自守着一方薄地苟存，根本不成气候。

目光顺着兽皮地图的标线一路向西，姜风清晰看到，浅滩原西境紧邻浪潮海北部海域，汪洋无垠、海域辽阔，是此方地界最鲜明的地标分界。

结合记忆中昔日行路的山川脉络、方位格局，再对照手中舆图的大致标注，姜风心中快速推演敲定路线。

只要沿着浪潮海一路向南前行，最后终能寻到来时之路。

心中顾虑尽数打消，前路已然明晰，姜风不再多做停留。

他将兽皮地图轻轻一卷，妥帖收好，敛去周身所有多余气息，足下轻点虚空，身形凌空而起，化作一道灰影，径直朝着南方天际疾速飞去，赶路归程。

数月时光倏忽而过。

这一路南下，姜风始终收敛一身修为，不露半点顶尖修士气韵，以寻常中年散修模样低调赶路，不惹纷争、不涉是非，安稳穿行过浅滩原的苍茫山野与零碎疆域，一路无波无澜，渐渐走出了这片贫瘠荒僻的地界。

直至前路山川风貌骤然一变，天地气机彻底更迭，他才缓缓驻足半空。

眼前疆域辽阔，山川地势险要，与此前灵气稀薄、荒芜贫瘠的浅滩原截然不同。

此地空域隐隐萦绕着一股驳杂紊乱的气息，凛冽煞气沉沉蛰伏于大地山河之间，

丝丝缕缕的奢靡霏迷之气交织缠绕其中，一刚一柔、一煞一靡，交融得诡异无比，让人一眼便觉此地绝非善地。

“销金窟……”

姜风立在云端，眸光沉沉望向远方连绵的山岭城池，口中轻声喃喃自语。

脑海中飞速翻涌着这数月赶路途中，从各方散修、游走商贩口中打探到的零碎情报，关于这片地界、这方势力的讯息尽数清晰浮现。

这片数十里疆域，尽数归属于一方名为销金窟的势力统辖。

此势力在周遭千万里地界赫赫有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并非正道宗门，行事风格尽数偏向魔道邪途，

敛财不择手段、行事不拘礼法、门风奢靡混乱，诸多行径极为乖张，素来被周边各大正道势力不齿、鄙夷，视作旁门左道、邪异宗门。

可数千年来，周遭宗门林立，却无任何一方势力敢贸然出兵讨伐、踏平此地，无人敢轻易招惹销金窟分毫。

究其根本，只因销金窟头顶高悬一尊大能名号——三惑尊者。

三惑尊者在整片玄天界也算颇有声名，只不过其名气并非源自盖世战力、高深道统或是济世功德，反倒源于其放荡不羁、随心所欲的行事风格。

此人一生无欲无求，唯独好三样事物：财、色、酒，自号三惑尊者，逍遥玄天、随性而为，不受任何礼法道规束缚，活得肆意张扬。

销金窟便是以此立宗，对外宣称乃是三惑尊者遗留道统传承，宗门内部泾渭分明，精准对应尊者三大喜好，划分为财、色、酒三脉，各司其职、各承其道，盘踞此方疆域，传承至今已有数千年。

数千年来，从未有人真正见过三惑尊者现身销金窟，更从未见过这位大能为宗门出面站台、撑腰护道。

但周遭所有势力，尽数心存忌惮，无人敢轻易试探其深浅。

诸天修行，最忌侥幸，更忌铤而走险招惹大能。

所有宗门老祖、掌权修士心中皆存同一个念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这销金窟当真与三惑尊者有着密不可分的渊源，万一这看似虚浮的名头之下，真的蛰伏着一尊逍遥世外的顶尖大能，贸然出兵讨伐，便是自取灭亡、倾覆宗门的滔天大祸。

正是这份无人敢试探的忌惮，让行事乖张、声名狼藉的销金窟，得以在各大正道势力的夹缝之中安稳立足，传承数千年而不倒，盘踞此方疆域，自成一方逍遥邪土。

姜风压敛一身道韵，化作寻常中年散修模样，悄然飞入销金窟统辖地界深处。

刚一踏入这片疆域，天地气机骤然剧变，一股混杂着凛冽杀伐的阴煞之气与浓艳靡烂的奢靡霏迷气息，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席卷袭来，无孔不入，浸透骨肉。

煞气沉凝刺骨，裹挟着无数争斗杀伐的戾气，凶煞逼人；

靡气缠绵黏腻，缠神魂、乱道心，最是能蛊惑修士灵台、消磨道志。

两道截然相悖的气息交织缠绕，形成一道诡异的污浊气场，但凡心神稍弱、道心不坚之人入内，片刻便会心神迷乱、沉沦欲念，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姜风眉宇微不可察地蹙起，心底生出几分厌弃。

周身表层法力微微运转，一层淡若无光的灵力屏障悄然铺开，隔绝周身所有纷乱浊气。

那些侵蚀神魂的煞气、靡气尽数被挡在体外，不得近身分毫，任凭外界浊气翻涌，他依旧灵台澄澈、道心通明，不染半分污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