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追寻

慧心缓缓收敛周身鼎盛冲天的佛光，千丈罗汉法相流光敛尽、层层虚化，最终化作一道温润金光，收拢归寂于体内。

恢复原本清俊温润的高僧模样，一袭素色僧衣纤尘不染，唯有唇角早已褪去的血痕、周身淡淡的战后疲惫，印证着方才那场九死一生的极致鏖战。

收拾完自身道韵，慧心的目光顺势偏移，稳稳落至姜风身侧那枚悬浮静置的五行囚笼之上。

方寸囚笼之内，五色道纹循环流转、壁垒森严，那头方才肆虐长空、重创其身的万古图腾神，已然彻底沦为笼中困兽。

庞大的躯体被强行压缩收拢，虎头狰狞嘶吼不止，獠牙反复啃咬冲撞着囚笼结界，漆黑鳞甲不断震颤脱落，

头顶那张诡异人面交替翻涌着贪、痴、嗔、欲万般杂念，一声声沉闷嘶哑的凶戾低吼不断从笼中传出，透着无尽癫狂与不甘，却始终无法撼动五行囚笼分毫。

慧心静静凝视着笼中躁动不休的诡异凶物，眼底掠过几分审慎，方才对战之时的疑惑尽数涌上心头。

这头异兽不似一般妖邪，以信仰为本却又非神非佛，亦非域外魔祟，偏偏身怀吞噬信仰的诡异神通。

片刻，他轻声开口，打破了长空的静谧：“这东西的来历搞清楚了？”

姜风闻言微微颔首，抬眸望向掌心躁动不休的五行囚笼，眸底探究之色未散，语气笃定：

“已然摸清根底，此物并非天生地养的蛮荒凶兽，而是一尊绝迹数万载的上古巫道图腾神。”

他缓缓道出心中推演与查证的隐秘，将上古巫道的起源、图腾神的成型之法娓娓道来：

“上古人族道法未兴、修行贫瘠，先民凝聚万千聚落的虔诚信仰，糅合众生七情六欲、执念妄念，以异兽图腾为载体，凝练出这等信仰神物，是人族最古老的修行战力。”

“只是巫道原始粗陋，无信仰过滤、杂念压制之法，吸纳信仰的同时，会尽数吞纳众生所有贪嗔痴妄、情欲杂念。

历经岁月层层堆积，执念与煞气交织沉淀，便造就了这般畸形无解的凶物。”

慧心静静聆听，眼底了然渐盛，心中萦绕许久的疑惑彻底落地。

难怪此兽战力诡异、正邪难辨，原来是巫道遗存。

“原来如此，巫道图腾，执念化神……”

慧心轻声沉吟，眸光再度落回囚笼之中，看着那头依旧疯狂挣扎、被杂念彻底支配的图腾神，心底生出几分唏嘘，

“万千众生念想，本可渡人向善、滋养正道，却被这般堆砌扭曲，化作噬道灭禅的凶煞利器，着实可悲可叹。”

姜风闻言轻笑一声，收敛眼底的探究，收回凝视囚笼的目光，转头看向慧心，语气淡然地转入正题：

“如今销金窟三脉真君尽数陨落，销金窟彻底覆灭，菩萨的试炼也已经完成。不知菩萨接下来，有何打算？”

慧心闻言缓缓颔首，目光落向下方安然静谧的三惑城，眼底漾着悲悯，轻声回道：

“此战因道统纷争而起，却牵连无数无辜修士、凡尘凡人殒命，枉送性命，积攒诸多亡魂戾气。

贫僧打算先下界去，为城中所有枉死之人诵经超度，抚平残魂、消解戾气，告慰逝者英灵。”

“待超度诸事了结，我便折返大漠，向师尊复命。”

姜风闻言了然一笑，指尖轻托悬浮身前的五行囚笼，笼中躁动的图腾神依旧疯狂冲撞、嘶吼不止，他眸光微沉：

“如此安排甚好。这尊图腾神来历未知，我打算深究一番它的来历根源，查清到底是谁在以古早之法，聚巫道之神。”

话音落下，他抬眸看向慧心，征询道：“不知菩萨可否暂且暂缓复命，有空与我一同同行探究？”

慧心微微垂眸思索片刻，便轻轻点头应允：“无妨，复命之事，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抬眼望向姜风，神色坦荡：

“待我下界超度完城中万千亡魂，肃清此地残余戾气，便随道友一同前去。”

姜风欣然颔首：“理应如此，超度为先，安稳善后方能静心探秘。”

云端佛光缓缓敛尽，长空罡风彻底平息。

姜风与慧心并肩踏空而下，身姿轻盈，徐徐落回历经浩劫的三惑城中。

此前漫天笼罩城池的钵盂佛光早已自然消散，暴露在众人眼前，满目疮痍、狼藉遍地，尽显大战过后的惨烈破败。

高空鏖战的余波、图腾神破土的巨力，早已将整片观礼场彻底摧毁。

地面裂痕纵横交错，如干涸大地的沟壑蔓延百里，无数亭台楼阁、观礼高台尽数崩塌碎裂，断壁残垣散落各处，灵光焦痕、煞气印记密密麻麻覆满土石，处处可见神通炸裂后的斑驳痕迹。

空气中混杂着浓郁的尘土气息、消散未尽的欲道浊气、淡薄的血腥戾气，沉闷压抑，笼罩整座城池。

城池正中央，赫然浮现出一方方圆百丈、深不见底的漆黑巨坑。

这便是那尊图腾神破土而出之地。

彼时异兽突袭迅猛绝伦，挣脱万古地层的力道霸道无匹，再加上它瞬发无解的吞噬神通，硬生生撕裂厚重岩层、掏空地底地基，铸就了这处骇人巨坑。

坑洞幽深漆黑，望不见尽头，丝丝缕缕残存的七情六欲之气、细碎驳杂的信仰浊气，依旧从坑底缓缓升腾、飘散不散，隐隐透着几分残留的凶煞之气。

坑边土石尽皆焦黑碎裂，层层塌陷。

巨坑周遭，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死寂惨状。

图腾神现世的刹那，吞噬神通骤然铺开，覆盖整片人群，数千修士瞬息殒命，连残躯血骨都未曾留下半点。

故而这片区域空荡荡的，不见一具尸首，却处处残留着修士湮灭前的微弱灵光、破碎法宝的残片，地面零星散落着指环、玉佩、低阶法器等零碎物件，无声诉说着方才那一场无声无息的屠戮。

全城上下，再无半分此前观摩赌斗的狂热喧嚣，只剩彻骨的惶恐与混乱。

历经真君大战碾压、凶物突袭噬命，幸存的修士早已肝胆俱裂，心底恐惧深入骨髓。

无人再敢停留半分，所有人心中只剩一个念头——逃离三惑城！

大街小巷、残垣之上、空地之中，无数修士狼狈奔逃，人流密密麻麻、四散奔走。

低阶修士跌跌撞撞、亡命狂奔，衣衫破损、满身尘土，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惨白与绝望；侥幸尚存余力的金丹真人，顾不得整理伤势，催动残余灵力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道仓促流光，朝着城池四方旷野疯狂遁逃。

哭喊、哀嚎、嘶吼、奔走的脚步声交织一处，纷乱嘈杂，响彻全城。

人人自顾逃命、无暇他顾，亲友离散、同门相失者比比皆是，极致的恐慌彻底冲垮了所有人的心神，整座城池沦为无序的乱世荒土。

更令人不齿的是，生死浩劫之下，人性卑劣、道统不堪尽数暴露无遗。

销金窟财道残存的弟子，见全城大乱，非但没有半分悲戚惶恐，反倒趁火打劫、肆意作乱。

三五成群的财道修士，身披残破鎏金道袍，手持利刃法宝，穿梭在崩塌的街巷与慌乱的人群之中，全然不顾昔日同门情谊、修士规矩，只顾疯狂搜刮财物。

他们拦下奔逃的修士，强行掠夺储物法器、身家宝物；

穿梭在崩塌的商铺府邸之中，凿开废墟、翻找珍藏；

甚至趁乱偷袭受伤孱弱的修士，杀人夺宝、肆意劫掠，手段狠戾、毫无底线。

原本正道观礼、论道博弈的圣地，一朝沦陷，成了凶煞肆虐、盗抢横行、生灵流离的人间炼狱。

慧心立于残垣之上，目光扫过满城乱象、遍地狼藉，望着奔逃惶恐的众生、趁乱作恶的邪徒，澄澈的眼底再度漾起浓郁的悲悯。

他轻轻抬手，袖袍微拂，温润浩荡的佛韵悄然铺开，柔和的金光缓缓漫过街巷，无声安抚着躁动慌乱的人心，稍稍压下满城狂暴纷乱的戾气。

“浩劫已至，生灵蒙难，邪祟未清，乱象不止。”慧心轻声轻叹，声线清正柔和，带着渡世悲悯，“先止乱，再度魂，方能还此方天地安宁。”

身侧的姜风静静伫立，冷眼看过满城乱象，眸底平淡无波。

他见惯修士纷争、人心善恶，大难临头之际，最易显露人心卑劣、世间百态，对财道弟子趁火打劫的行径，并无半分意外，只剩漠然审视。

“三欲道统本就根植贪痴妄念，门下弟子沾染财欲浊气，无规无矩、无德无行，大乱之下，本性毕露罢了。”

姜风淡淡开口，语气清冷，

“你先安稳苍生、超度亡魂，这些趁乱作乱的余孽，交由我来清理便可。”

姜风抬步踏出，身形立在残垣最高处，无风自动的衣袂敛去最后一丝战时慵懒，一道清朗冷透的声音裹挟浑厚道韵，瞬间穿透满城嘈杂哭喊，清清楚楚响彻三惑城每一寸土地，落进所有修士耳中。

“销金窟三大欲道真君，尽数伏诛。自今日起，玄天界再无销金窟！”

这句话没有磅礴杀伐，却带着尘埃落定的绝对定论，如同惊雷滚过纷乱城池，瞬间镇住全场躁动的人心。

原本奔逃不休、哭喊不止的万千修士，动作齐齐一滞，心底轰然一震，满脸难以置信。

无数人仰头望向高空那道清挺身影，而销金窟三位真君却已经消失不见，一股彻骨寒意夹杂着极致的震撼席卷全身。

纵横数域、传承千年的销金窟，执掌三欲道统、威慑四方的三大真君，竟然真的尽数陨落，绵延数千年的势力一朝覆灭！

短暂的死寂过后，全场慌乱更甚此前。

方才还心存侥幸、妄图趁乱劫掠的财道残余弟子，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作乱半分，纷纷舍弃手中劫掠的财物，慌不择路混入人流，只顾仓皇逃命。

整座三惑城的逃亡之势骤然加剧，无数流光冲天而起，四方遁逃的速度愈发迅猛，地面人流奔走狂奔、络绎不绝，所有人都只想尽快远离三惑城。

不过数息时间，原本拥挤的城池街巷便空旷大半，只剩零星伤者与遍地狼藉，喧嚣乱象飞速褪去，只剩死寂沉沉的破败。

待全场人流渐疏、纷乱稍定，一道温润清正的佛音缓缓响起，温柔涤荡着满城残存的暴戾与绝望。

慧心缓步踏空而行，落至城池中央的废墟之上，素色僧衣不染尘埃，周身淡淡佛光流转，柔和笼罩四方。

他双手合十，面容悲悯肃穆，双目低垂，心念沉定，张口念起渡厄往生佛经。

低沉悠远的梵音层层扩散、漫彻全城，字字清净、句句渡亡，带着纯正浩瀚的佛门往生道韵，温柔包裹住整片天地。

那些方才被图腾神一口吞灭、连残魂都险些消散的无辜修士亡魂，那些在真君大战余波中殒命的修士残灵，尽数被佛音牵引、被佛光包裹。

漫天残存的血腥戾气、战死凶煞、执念怨气，皆在庄严佛经声中缓缓消融净化。

无数漂泊无依的亡魂得以安稳归寂，挣脱生死离散的苦痛，褪去临死前的恐惧与绝望，顺着往生佛韵安然消散、轮回往生。

整座破败城池的阴郁死寂之气，在浩荡梵音的涤荡下，一点点变得温润平和。

另一边，姜风见慧心已经开始超度亡魂，便身形微动，已然化作一道淡影，转瞬落至城池中央那处漆黑幽深的巨坑之旁。

他立身坑边，垂眸凝视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周身道韵悄然收敛，双目深处幽幽神光轮转，一对混沌神瞳骤然开启。

穿透层层缭绕的残余黑瘴与斑驳土石，百里深的地底景象尽数清晰映入眼帘。

这处大坑垂直向下，岩壁平整规整，全然不似天然地质崩塌形成的地貌，也无任何洞府巢穴、人为开凿的痕迹。

整片坑底光秃秃一片，岩层崭新破碎，尽是新鲜撕裂的痕迹，下方笔直延伸，竟是一条深邃无边、直通未知地底的狭长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