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一百钱

何方下襄阳的同时，徐荣整兵北上。

随后高顺和华雄所部得府君盖勋之令，前来随军调遣。

徐荣率部进驻博望坡当日，便传下将令：命高顺、华雄领本部，即刻开赴堵阳县，充作大军先锋，扼住颍川南下的要道。

三军依令而动，营垒沿着博望坡一字排开。

新征的本地兵卒混在其中，正忙着扎营筑垒。

什长张寇拎着铁锹，将最后一段壕沟填平，额角的汗水滴进黄土里。

他是博望县本地人，生得膀大腰圆，性子悍野。

入伍不过月余，每逢冲阵都抢在最前，因斩过三颗敌军首级，凭着战功从普通卒子拔擢成了什长。

可望着不远处的县城轮廓，他的眼神却充满了怨毒。

入夜后，张寇摸出藏在行囊里的两壶浊酒，拽着什里九个兄弟道：“来两口！”

“好酒！”

“那当然，南阳美酒天下闻名。”

酒壶传了两圈，一壶下肚。

第二壶又开始传起来，张寇把空壶往地上一顿，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张什长，好好的叹什么气？”

旁边的士卒凑过来，“某等打了胜仗，你又升了什长。

再过些日子，说不准就是都伯、屯将了，还有啥烦心事？”

张寇摇了摇头，只顾着闷头喝酒。

众人不依，围着他再三逼问，他被缠得没法子，才抹了把脸，哑声道：“实不相瞒，某就是这博望县人。”

他指了指县城方向，声音里带着难以压抑的恨意：“十年前，县里的王豪强抢某家田地，某爹娘上去理论，被他家奴活活打死。

某那时候年纪小，打不过他们，只能连夜逃去新野，在外头游侠了好几年。

如今当了兵，升了什长，眼瞅着日子有奔头了，可爹娘的仇…… 到现在还没报。”

这话一出，众人都静了。

“那还等啥？” 一个愣头青当即拍腿，“某等今晚就摸过去，杀他全家！

反正营里刚扎下，巡防还没定准，神不知鬼不觉。”

“不行不行！”

另一个老卒连忙摆手，“大将军治兵有多严你们不知道？

各营都有监军，一个个铁面无私。

这事要是败露了，抓住就是砍头的死罪！”

“怕个球！”

先前那人直着脖子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孝字大于天！

真抓住了，咱们情有可原，将军说不定还能网开一面。

要是没抓住，仇也报了，有啥不好？”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动心。

张寇本就压着恨意，被众人一撺掇，酒劲上头，把牙一咬：“干了！是死是活，某都认！

要去的跟某走，不敢去的就在营里待着，别往外说！”

当即有五个人站了起来，个个眼里冒着凶光。

剩下四个面面相觑，不敢去，也没说话。

六人借着夜色的掩护，猫着腰溜出了营地，往县城方向摸去。

剩下的四人，你看我我看你。

一个年纪稍大的士卒皱着眉道：“真就看着他们去送死？

夏侯监军的性子你们也知道，私出营垒、擅杀百姓，那是必死的罪！”

“那你想咋样？”

另一个人撇嘴，“都是一个什的兄弟，你还想去告首不成？那也太不地道了。”

“我不是告首，我是去救他们！”

那人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现在去报信，夏侯监军追上他们，拦住人，最多打几十军棍；

等真杀了人，那就谁也救不了了！”

说罢，他转身就往中军大营跑，一路跌跌撞撞闯到监军帐前，扑通跪倒：“报！什长张寇带了五个兄弟，私出营垒，要去县城杀王豪强报仇！”

帐内，徐荣正和夏侯兰核对今日营务。

听到禀报，徐荣眉头微蹙，沉吟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也是个孝子。

派人追回来，军棍处置便是了，不必深究。”

“徐将军此言差矣。”

夏侯兰面色一正，站起身来，“情有可原，法不容情。

大军初到博望，军纪若松了口子，日后如何服众？

私出营垒、夜入民宅、蓄意杀人，哪一条都是军法重罪。”

他当即披甲：“我亲自带人去追。”

说罢，他带着二十名军正，打马便往县城追去。

马蹄踏碎夜色，一路疾驰，远远便望见王家宅院的方向。

此时的张寇等人，已经翻过了王家的院墙。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咄咄咄的马蹄声。

一名士卒当即说道：“听马蹄声，是咱们的人，应该是监军，张大兄，这事不能做了！”

朝廷的兵马，都有马蹄铁，踩在地上声音清脆些，是以很好分辨。

“是的，监军来了，不能硬顶！”

又一名士卒说道。

张寇咬了咬牙，道：“你们能跟到这里，某已心足。监军既然来了，没有必要送命，某自去也！”

那两人正想拦住他。

忽地有人大喝一声：“是谁，鬼鬼祟祟的！？”

闻言，张寇再也按捺不住，挺身上前，一刀攮了过去，鲜血扑面，他当即就燃了起来，径直杀入垂花门。

“张大兄，某陪你！”

一个士卒大叫一声，跟着冲了进去。

剩下的四人不禁跺脚。

这时，夏侯兰等人已经来到门外，有军正喝道：“里面的人听着！速速出来受缚！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说话间，夏侯兰已经带人踹开院门冲了进来。

军正一拥而上，将四人团团围住。

几人手里的刀哐当落地，没人敢反抗。

这时，张寇和另一名士卒各提着两颗人头，哈哈大笑的走了出来。

......

当晚，徐荣亲自来到监军帐，替张寇求情。

“张寇是个人才，悍不畏死，是块当兵的好料。”

徐荣语气诚恳，“他也是为父母报仇，事出有因。

不如免他一死，让他加入凤凰营。

日后阵前，必能以一当十。”

夏侯兰坐在案后，头也不抬：“徐将军，军法就是军法。

今日他为报仇可以擅杀百姓，明日旁人就可以为私怨擅杀同袍。

此例一开，军纪何在？法度何在？”

“可他……”

“不必多言。”

夏侯兰抬起头，神色坚定，“明日我会邀博望县长一同会审，依律处置。”

“给某个面子！”徐荣认真的说道，他高大的身躯，渊渟岳峙。

“面子？”

夏侯兰嗤笑一声，“便是大将军在这里，也没有面子。”

“哼！”

徐荣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脸色沉了下来。

“会审，徐将军也要来。”夏侯兰看着徐荣，不依不饶。

“啪！”

徐荣伸出蒲扇大小的巴掌，一下把长案拍的粉碎。

夏侯兰依旧面无表情，道：“一百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