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到底是谁的主意
红落 · 4346 字 · 约 10 分钟
何进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秘辛砸得懵了神。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整个人都僵在当场。
一夜之间,先是胞弟横死,再是从子与自己的妹妹、当朝太后暗有私情。
两桩事接踵而至,冲击太密,竟让他一时转不过心神。
足足愣了好半晌,他才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惊诧,看向何方:“什么时候的事?”
“我还在任中郎将时,太后第一次私下召我入宫……”
何方垂下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不敢反抗,后来也不想反抗。”
“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何进盯着他看了半天,见他神色坦荡,反倒忽然失笑,摇了摇头道:“你生得这样俊美,身材又健硕,太后被先帝冷落多年,临幸你也是正常。”
他本就是市井出身,不是那些死守纲常名教的士族门阀。
对这等宫闱私相授受的事,远没有那般强烈的抵触。
而且就算是世家大族的女子做皇后,做太后,面首也不见的少,甚至更多。
震惊归震惊,冷静下来盘算了一圈,反倒觉得未必是坏事。
有这层牵扯,太后与何方绑得更紧,最起码,脾气也会好些,怨念没有那么深。
毕竟何进也曾年轻过,对女子还算了解。
其生理上得到满足,怨气就会少很多。
“只是,你今日为何要将此事和盘托出?
一直瞒着,岂不更稳妥?”
何进盯着何方,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阿翁拔我于微末,将京畿兵权尽数交托于我,我岂能对阿翁有所隐瞒。”
何方语气郑重,“私情是私情,分寸是分寸。
我永远不会忘了自己是谁,更不会做对不起阿翁、对不起何家的事。”
何进闻言,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何方的肩膀:“你啊…… 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心的。
这些日子,不少人在我耳边吹风,说你兵权日盛,迟早要取我而代之,我半分都没信过。”
“那些人离间你我父子,无非是为了争权夺利。
阿翁的班底,与我的班底,终究不是一路人。
他们想扳倒我,空出权位,好安插自己的人手。”
何方语气平静,却字字戳中要害,“一个大家族,从外攻打,总要耗费时日气力;
可若是从内部自相残杀,败亡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只要你我父子同心,何家便乱不了。”
何进重重点头,眼底满是笃定:“这个道理我岂能不懂。
这天下,说到底是咱们何家的天下,旁人再怎么挑唆,也无济于事。
对了,太后那边,你打算如何安置?”
“明面上是加派护卫、护持太后安危,长秋宫的侍从、宿卫都已尽数更换。
寻常外臣无诏不得入内觐见,说句软禁,也不为过。”
何方答得坦然,“只是衣食供奉一切照旧,半分不曾削减太后的规制。
不过是断了外人入宫挑唆的门路,免得她再听几句谗言,再生出别的心思。”
何进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
何方杀了何苗,就等于和何思撕破了脸,这个时候软禁是必须的。
而且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妹妹的性子,耳根子软,又贪恋权柄,被人一撺掇便容易走偏,如今拘着些,反倒是好事。
当年她毒杀王美人,险些将整个何家拖入族诛的境地,前车之鉴犹在。
念及此处,他神色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刘宏这位妹夫,当了这许多年皇帝,到头来连自己的后宫都攥不住,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本该如此。
稍后我去一趟骠骑将军府,见见舞阳君。
白发人送黑发人,总得当面安抚几句,不然闹将出去,平白落人口实。”
“这是自然。”
何方颔首,“我已经安排好了偏殿,清净也安全,舞阳君暂住在那里。”
“王匡那边,我稍后会亲自交代。”
何进又转回朝局,语气沉了几分,“查案的事,记住外紧内松便好。
城门该封就封,街巷该查就查,做给雒阳的士族、袁隗的眼线看,显得我们对此事极为看重。”
他顿了顿,语气更郑重了几分:“最要紧的是明日新帝登基大典。
这是定鼎国本的大事,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雒阳,绝不能再出半分差池。”
“阿翁放心。”
何方答得笃定,“八关都尉都已接到我的军令,各关隘严查往来行人,可疑之人一律扣下;
宫禁内外、大典仪仗的宿卫,全是我从三辅带出来的旧部,层层布防,保管万无一失。”
话说到这里,该交的底都交了,该定的事也都定了。
何方起身告辞,先回府安排何进到访的事宜。
何进又在书房坐了片刻,定了定神,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只带了十几个亲随,轻车简从往骠骑将军府去。
骠骑将军府西院素来清净,如今临时安置着舞阳君。
何进刚进院门,便听见屋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夹杂着捶打床榻的闷响。
他叹了口气,迈步进去,就见舞阳君歪在榻上,头发散乱,眼睛肿得像核桃。
那老妇人见他进来,猛地扑上来攥住他的衣袖,哭喊道:“进儿!
你可来了!你弟弟死得好惨啊!
你一定要抓住凶手,给你弟弟报仇!把那刺客千刀万剐!”
何进扶着她坐回榻上,劝道:“阿母放心,司隶校尉已经在查了,定然不会让苗弟白死。”
“查?光查有什么用!”
舞阳君抹着眼泪,哭天抢地,“他可是当朝车骑将军,是你的亲弟弟!
你如今是相国,手握天下权柄,怎么就让人在雒阳城里把他害了?
老身不管,你立刻下令全城搜捕,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定要给你弟弟报仇,让那些人给你弟弟陪葬!”
闻言,何进脸上的怜悯之色一收,沉下声音道:“阿母这是要把何家推入死地啊!”
“什么死地?
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都是那些草民、那些叛贼害了他……”
老太婆状似疯癫地叫嚷着。
“阿母,查案要讲朝廷章法,不是蛮干就能成的。”
何进耐着性子劝,“如今先帝刚刚驾崩,新帝明日便要登基。
满城都是各州郡来的朝贺官员,这般大动干戈,搅得人心惶惶。
岂不是让天下人看了何家的笑话,也给袁隗那等反贼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舞阳君,语气软了几分,却也带着几分敲打:“再者说,苗弟这些日子行事也确实不谨。
手里刚交了兵权,府里便天天有各色人等往来,保不齐是从前结下的仇家找上门。
我这边会让人顺着他的人际往来细细排查。
你也仔细想想,他生前可有什么仇家、什么未了的恩怨,也好给查案指个方向。”
舞阳君的哭声猛地一滞,愣了愣,眼神不自觉地躲闪起来。
她心里最清楚,何苗这些日子没少与人密谋争权的事。
如今听何进这话,她也怕查下去翻出些不该见光的东西,反倒牵连更广,哭声顿时弱了下去,只抽噎着道:“他、他能有什么仇家…… 都是正经做官的人……”
“没有最好。”
何进顺着话头接下,“苗弟的后事我已经安排妥当,以列侯之礼厚葬,陵寝、丧仪都按最高规制来,绝不会让他走得冷清。
你以后便安心先在这府里住下,俸禄、供奉一切照旧,荣华富贵半分不会少。
朝堂上的事就不必再操心了。
有我在,何家塌不了。
你安安稳稳养老,比什么都强。”
话说到这个份上,舞阳君也知道再闹下去没好处。
何进给足了何苗身后尊荣,也保了她后半辈子的安稳。
真闹大了,把何苗生前那些争权夺利的腌臜事翻出来,反倒不好收场。
她心里清楚,何苗手下的几个宾客,先前还密谋着要行刺何进。
舞阳君抽噎着点了点头,攥着帕子不住抹泪,再也不提掘地三尺报仇的话了。
安抚好舞阳君,何进没有多停留,径直乘车入宫,往长秋宫去。
长秋宫的守卫果然比往日森严数倍,宿卫都是何方从三辅带出来的旧部。
见是何进的车驾,连忙躬身行礼,并未阻拦。
进了殿内,侍从都安安静静守在殿外,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
何思一身素白丧服,坐在窗边的胡床上,望着院中的梧桐树出神,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阿妹。”
何进走到她对面坐下,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难受又有什么用,人都已经没了。”
何思侧过头,眼眶还红着,语气带着几分冷硬,“如今这宫里宫外,不都是你和方儿说了算。
我这个太后,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气话。”
何进看着她,语气带着兄长的无奈,“你是当朝太后,辩儿是天子,这是谁也改不了的名分。
何苗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怨,可事已至此,人死不能复生,我们总得往前看。”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苗弟是什么性子,你我最清楚。
他本事没多少,心气却高,总想着再往上一步。
可朝堂不是过家家,车骑将军掌天下兵权,哪里是那么好做的?
真让他坐了那个位置,如今袁隗大军压境,他能顶得住?
到最后担风险的,还不是你和辩儿?”
何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儿子是她的根。
实际上,她心里何尝不清楚,何苗没什么治军理政的本事,争权夺利倒是一把好手。
而她实际上也只是想分权,并不是想害死何进。
如今何苗先走了,丧兄之痛堵在胸口,再加上手中权柄被收,哪里能轻易咽得下这口气?
明明说好是她临朝称制,怎么一转眼,她便只剩个太后的空印了?
虽然早上被何方教训了一顿,但她还没有死心。
“我知道你顾念兄妹情分,我又何尝不是。”
何进放缓了语气,“他的后事我都安排妥当了,风光大葬,一应规制全按最高品级来。
只是朝堂上的事,你别再插手了。
安安稳稳做你的太后,我和方儿在前头撑着。
你也知道兄长我不是恋权的人,等天下大定,我自然会退下来,把权柄尽数交还给辩儿。
好不好?
我们何家根基本就浅薄,实在经不起半点折腾了。”
“哀家倒是没想到,方儿竟与你更亲近些,连这等事都尽数说与你听。”
何进话说到这份上,何思自然明白,何方与何进之间没有隔阂。
当即话锋一转,软了语气,“大兄,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
那时候日子虽不富足,却过得安生快乐。
自从阿翁走后,你便如父亲一般,照拂着整个家,也照拂着阿苗。”
何进点了点头,道:“长兄如父嘛,我不照顾你们,又照顾谁。”
何思道:“阿兄,我只问你一件事。”
何进点点头。
“念着我们从小的情分,你实话告诉我。
杀何苗,是你的意思,还是何方的意思?
亦或者是你授意的,还是你纵容的?” 何思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铄铄。
何进抬眼望向殿外的天际,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是我的意思。”
何思闻言,反倒笑了起来,轻声道:“如此看来,还真是方儿自作主张了。”
何进一时有些疑惑。
何思却笑道:“阿兄每次骗我的时候,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闻言,何进也是长叹一声。
何思接着说道:“何方,这个人,很霸道。”
何进一怔,立刻反应过来何思想要离间他与何方,当即不动声色地转了话头:“明日便是新帝登基大典,你是太后,要领着百官朝贺,不能带着这副哀戚失仪的样子。
大典一过,名分彻底定下,谁也动摇不了你和辩儿的位置。
其他的事,都往后放一放,好不好?”
何思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沙哑:“哀家知道了,明日大典,哀家不会误事。”
她终究是当朝太后,是天子的生母,分得清轻重缓急。
比起给何苗报仇,保住自己与儿子的尊位,才是最要紧的事。
从长秋宫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何进站在宫门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两处都安抚妥当了,舞阳君闹不起来,太后也稳了心神。
他抬眼望向远处巍峨的德阳殿,明日登基大典一过,新帝名分彻底定下,他这个相国便也算名正言顺。
到时候再出兵征讨河北的袁隗,便真正是师出有名了。
至于何方,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何方也不是贪恋权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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