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清晨依旧

2046年1月7日，周一，早晨六点十分。

N城的冬天，天亮得越来越晚。六点多窗外还是灰蒙蒙的，路灯的橘光还没有退干净。北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呼吸。

林凡第一个醒了。这些年他养成了习惯——每天六点左右自然会睁开眼睛，不需要闹钟。他侧过头，看了看身边。苏晚晴（星）还在睡，呼吸均匀，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她用的是苏晚晴的身体，但即使不看她的眼睛，他也能从她睡觉时微微皱着的眉头里看出晚星的影子——苏晚晴睡觉时眉头是舒展的，晚星不是。旁边的苏晚星（晴）也还在睡，用苏晚星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没有完全展开的猫。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没有开灯，摸黑走出卧室，关上门。客厅里还有些暗，但厨房的窗户透进一丝晨光，照亮了灶台一角。他把水烧上，从冰箱里拿出鸡蛋、青菜、一把面条。做早饭这件事，他已经做了二十多年。从最开始只是简单地煮粥、煎蛋，到后来学会了包包子、蒸馒头、做各种花样。安安小时候最爱吃他做的糖醋排骨，星月最爱吃他做的鸡蛋羹。现在安安在北京，星月在N城一中读高二，已经不在家吃早饭了——她早上走得早，通常是拿了面包和牛奶就走，有时候连面包都不拿，直接走。

但他还是习惯多做一点。万一有人想吃呢。面条煮好了，他捞出来过凉水，码在盘子里。又煎了两个荷包蛋，蛋白边缘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他把面端到餐桌上，摆好筷子。

“爸，你今天起这么早？”星月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校服，头发还没有完全干，手里拿着那本《基础天文学》，一边走一边翻。她今天去学校早，说要参加天文社的晨会。

“不早。六点多了。”林凡把一盘荷包蛋推到她面前，“吃了再走。”

“星月不饿。”

“不饿也吃一点。”

星月坐下来，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面条。她吃得很快，狼吞虎咽，像赶时间。

“慢点吃。”林凡说。

“来不及了。”

“那就别去那么早。”

“晨会八点开始，星月要先去社团调试望远镜。”

林凡没有再拦她。星月很快就吃完了，站起来擦了擦嘴，背上书包。她走到门口换鞋，林凡跟过去，蹲下来帮她系鞋带——其实鞋带没松，但他就是想再系一次。

“爸，鞋带没松。”

“系紧一点。走路舒服。”

星月没有拒绝。她等林凡系完，站起来，打开门。冷风扑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退回去。

“爸，星月走了。”

“好。”

“晚上回来。”

“嗯。”

门关上了。林凡站在玄关，听到星月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他回到厨房，把剩下的面条盛起来，盖上盖子，怕凉了。他站在窗前，看到星月走出小区，走向公交站。她的步伐很快，背挺得很直，书包带子有点歪，但她没有停下来调整。

“她走了？”苏晚晴（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用苏晚晴的身体，穿着苏晚晴的旧睡衣，头发披着，有点乱。

“走了。说去调试望远镜。”林凡回头看她，“你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醒了。”苏晚晴（星）走到厨房，看到餐桌上还剩下的面条和荷包蛋，“你做了这么多？”

“多做了点。怕你们饿。”

苏晚晴（星）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她吃得很慢，像在想事情。

“姐还没起？”苏晚晴（星）问。

“没。还睡着。”

“让她睡。她用我的身体，比用她自己的身体累——我的身体总是到处跑。”

林凡没有反驳，因为他觉得她说得对。苏晚晴确实在用苏晚星的身体做更多的事——早起跑步、搬重物、长时间的拍摄，这些是苏晚星身体习惯的，但灵魂还没完全适应。苏晚星（晴）需要更多时间休息。

苏晚晴（星）正在切番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苏晚晴的手，修长但也有了细纹。她切得很慢，刀工还算稳。阳光从窗台斜照进来，照亮了她手腕上那条旧银链，闪闪的。

“你今天去学校吗？”林凡问。

“去。下午有课。”苏晚晴（星）说，“用姐姐的身体上课，已经上了好几天了，同学们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们不会发现的。因为你本来就是你姐。”

苏晚晴（星）笑了：“有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了。我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姐姐的语气。走路的时候也会放慢脚步。”

“那是因为你用了她的身体这么多年。身体会改变灵魂。”

苏晚晴（星）想了想，没有否认。

苏晚星（晴）走出来，头发也没梳，穿着苏晚星的运动服。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苏晚晴（星）切番茄的背影，打了个哈欠：“你起这么早？”

“不早。七点了。”

苏晚星（晴）走到餐桌前，看到面条和荷包蛋，坐下来。“林凡做的？”

“不然呢？”苏晚晴（星）头也没回。

苏晚星（晴）吃了一口面，又咬了一口荷包蛋。她吃得比星月慢，也比苏晚晴（星）慢。她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你在看什么？”苏晚晴（星）问。

“看雪化了没有。”

“化了。昨天就化了。”

“那今年可能不会再下了。”

“谁知道呢。N城的冬天，什么都有可能。”

苏晚星（晴）没有接话。她继续吃面，吃完后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洗干净。然后她走到客厅，打开手机，看到安安发来的一条消息：“妈，早。北京今天晴天，能看到猎户座。安安早上跑步的时候看到了。”

她回复：“家里也是晴天。猎户座也在。你爸做了面条，我吃了。你小姨……哦，我吃了。”

安安回复：“你们还没换回来？”

苏晚星（晴）打字：“没有。但没关系。反正都是你们熟悉的。”

安安发了一个笑脸，没有再回。她知道妈妈和小姨在用身体互换的方式继续生活，就像她们在用自己的方式观察世界，而她自己在用她的方式生活。她不需要追问换不换回来，因为她知道，不管怎么换，她们都是一家人。

苏晚晴（星）切完番茄，端着一盘番茄炒蛋走出来。苏晚星（晴）放下手机，看着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安安发消息了？”

“嗯。她说北京晴天，能看到猎户座。”

“她总是看到猎户座。”

“因为那是她最早认识的星座。”

两人没有再说话。林凡从厨房端出煮好的粥，放在桌中央，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像很多个早晨一样。窗外，路灯灭了，天彻底亮了。阳光从东边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苏晚晴（星）手腕的银链上，落在苏晚星（晴）的发梢上，落在林凡手边的筷子上。

“今天周一。”林凡说。

“嗯。”苏晚星（晴）点头，“下午有课。”

“我也有活要干。”苏晚晴（星）说，“新相机到了，要试拍。”

“那晚上见。”

“晚上见。”

苏晚晴（星）站起来，去换衣服。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苏晚晴的衣柜。她拿出一件米白色毛衣，一条深色长裤，都是苏晚晴常穿的风格。她换上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又伸手拨了拨额前的刘海。镜子里是苏晚晴的脸，但她知道，那双眼睛里是自己的灵魂。

“好看。”苏晚星（晴）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偷看？”

“没有。光明正大看。”

苏晚晴（星）笑了。她走出卧室，拿起包，换鞋。林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的围巾，递给她。“外面冷。”

“知道了。”

她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苏晚星（晴）也走过来，递给她一双手套。“你忘了这个。”

“谢谢姐。”

“不客气。”

苏晚晴（星）打开门，冷风扑进来，她缩了缩脖子，但没有退回去。“晚上见。”她说。

“晚上见。”林凡和苏晚星（晴）同时说。她关上门，走了。电梯的声响从楼道里传来，然后消失。

苏晚星（晴）站在窗前，看到苏晚晴（星）走出小区。她穿着米白色毛衣，围着灰色围巾，步伐不快不慢，像苏晚晴走路的样子——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点晚星的影子，肩膀微微晃着，不像苏晚晴那么稳。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

“她走了。”苏晚星（晴）说。

“嗯。”林凡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们俩现在，越来越像对方了。”

“在一起久了，都会像。”苏晚星（晴）说。

“那我会不会也像你们？”林凡问。

“你已经在像我们了。你早上起来会煮面，会多煮一点。你蹲下来给星月系鞋带，其实鞋带没松。你会站在窗前看我们走远。”

林凡没有说话。他看着苏晚晴（星）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收拾碗筷。苏晚星（晴）也走进厨房，接过他手里的碗，放进水池里。“今天新相机到了，我想试拍一组阳台上的照片。”

“阳台？”

“嗯。阳台的光线好。”

林凡把碗筷放好，擦干手。“那我给你当助手。”

“不用。我自己能行。”

“那我就站在旁边看。”

苏晚星（晴）没有拒绝。她走出厨房，走到阳台上，把外套拉链拉上。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落在小区的地上，落在晾衣架上，落在苏晚星（晴）的旧毛衣上。她举起相机——苏晚星的相机，通过取景器，看向远方。镜头里，天很蓝，云很少，几棵银杏树光秃秃地站在那里。

“你还没换相机？”林凡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递给她一杯。

“换了。新相机。但旧相机也带着。”苏晚星（晴）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拍阳台，用旧相机。拍你们，用新相机。”

“我们也是你的拍摄对象？”

“你们一直是。”

林凡没有反驳。他站在她身边，看着远处。晾衣架上，前一天洗的被罩正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面小小的帆。阳光照在上面，把布料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几只麻雀落在银杏树上，又飞走了。然后门铃响了，是快递员——苏晚星（晴）的新相机配件到了。林凡去开门，签收，把包裹放在客厅桌上。

苏晚星（晴）走进客厅，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根新的快门线，还有一块备用电池。她装好快门线，试了试手感，抬头对林凡说：“下午我要去工作室拍一组静物，午饭不在家吃了。”

“好。那我少做点。”

“你每次都少做点，但每次都多做。”

林凡笑了：“习惯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苏晚晴（星）在学校上完课，给家里发了一条消息：“下课了。下午没课，直接回家。”林凡回复：“好。我买条鱼，晚上清蒸。”

星月在课间也发了一条：“晨会结束了。望远镜调好了。晚上可以看木星。”

苏晚星（晴）在工作室拍完静物，也发了一条：“收工了。晚上回家吃饭。”

下午五点，太阳开始西斜，天色还亮着，但已经有了暮色。林凡把鱼收拾好，放在盘子里，撒上姜丝和葱段。厨房里弥漫着蒸鱼的味道。苏晚晴（星）回来了，脱了外套，挂在玄关的挂钩上。她看到茶几上那本新买的笔记本——第十一本，还翻到第一页，上面是他们三个人写下的字。

“你今天写了吗？”她问。

“还没。”林凡在厨房里说，“等你回来一起写。”

苏晚星（晴）也回来了，开门进来，手里提着相机包。她把包放在地上，换鞋，走进客厅。“晚上吃什么？”

“清蒸鲈鱼。”

“好。星月几点回来？”

“她说六点半。”

六点半，星月准时回来了。她开门进来，放下书包，换鞋。“星月回来了。”客厅里飘着饭菜的香，她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林凡正在端菜，“爸，今天吃什么？”

“清蒸鲈鱼。你爱吃的。”

星月笑了。她去洗手，回来坐下。苏晚晴（星）、苏晚星（晴）、林凡也各自坐下。五个人——不对，四个——围坐在餐桌前，像很多个晚上一样。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小区的小路照得橘黄一片。

“今天星月看到木星了吗？”苏晚晴（星）问。

“没看到。云太多。但调好了望远镜，明天应该能看到。”

“那就明天看。”

星月点点头，低头吃饭。

吃完饭，林凡收拾碗筷。苏晚晴（星）坐在沙发上，翻看那本新日记本，慢慢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写道：“2046年1月7日。早上林凡煮了面。星月去学校调试望远镜。我用姐姐的身体去上课，路上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她说‘知道了’。姐姐收到新相机，拍了一组阳台照片。下午我上了一节美术课，画了一张速写，画的是窗外的树。晚上吃了清蒸鲈鱼，星月说没有云明天就能看到木星。又是普通的一天。但普通，就是好的。”

苏晚晴（星）停笔，看着自己写的字。她想，也许正是这些普通的日子，才让那些不普通的日子显得珍贵。而他们拥有的，正是这些普通的日子——一起吃饭，一起看星星，一起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

“写完了？”苏晚星（晴）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写完了。”

“给我看看。”

苏晚晴（星）把笔记本递给她。苏晚星（晴）看完那几行字，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笔记本还给她。林凡洗完碗，擦着手，走过来坐下。他拿起笔，在那段文字下面加了一行字：“普通的日子，过久了，就是故事。”苏晚晴（星）看了那行字，又笑了。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茶几上。

窗外，星星开始出现了。路灯还亮着，但天上的光也在慢慢变亮。星月已经跑到阳台上去了，仰着头，在云缝里找那颗行星。“爸！木星出来了！”她的声音从阳台传来，带着兴奋。

苏晚晴（星）站起来，走到阳台。苏晚星（晴）也跟过来，林凡跟在最后。四个人站在阳台上，仰着头，在云缝里找那颗发光的行星。北风还在吹，天还没有完全黑透。

“看到了吗？”星月问。

“看到了。”苏晚晴（星）指着天空，“那个亮亮的。”

“那就是木星。它的卫星也能看到——用望远镜。”

星月转身跑回屋里，搬出那台小望远镜，架在栏杆上，低头调试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你们来看。”

苏晚晴（星）弯下腰，透过目镜看。视野里是一颗发光的圆点，周围有几颗更小的光点，像在绕着它缓慢旋转。“看到了。”她说。

“好看吗？”

“好看。”

苏晚星（晴）也弯下腰看了一会儿，然后让给林凡。林凡看了看，说：“确实好看。”星月满意了，收起望远镜。

苏晚晴（星）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天完全黑了，星星越来越亮。猎户座已经升起来了，就在东南方向。她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苏晚星（晴）站在她左边，林凡站在她右边，星月抱着望远镜站在最前面。四个人，像一排被风吹弯的树。

风还在吹，但谁也没有说要进去。

“明天早上吃什么？”苏晚晴（星）问。

“粥。”林凡说，“小米粥。加几颗红枣。”

“那我要喝两碗。”

“好。”

苏晚星（晴）在黑暗中笑了。苏晚晴（星）也笑了。星月抱着望远镜，还在找参宿四。阳台上的四个人，在冬夜的星光里，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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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6年1月7日，周一，晚上九点

作者：苏晚晴（星）

今天又是普通的一天。

早上煮了面，下午上了课，晚上吃了鱼。

星月说看到了木星。

猎户座还在天上。

明天早上，林凡说煮小米粥。

我会喝两碗。

普通的日子，过久了，就是故事。

晚安。

苏晚晴（星）评论：今天上课的时候，画了一棵树。窗外的树。树叶落光了，但枝干很好看。晚安。

林凡评论：明天早上煮小米粥，加红枣。你们记得起来喝。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