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马齿苋汤里的暖光（三）

这时，陈竹青感觉火候差不多了。她拿起一块厚布，稳稳地端起滚烫的陶罐，将里面墨绿色的、散发着热气的马齿苋汤汁小心地倾倒进旁边一个干净的搪瓷碗里。汤色深沉，煮透的马齿苋软软地沉在碗底。

“王大嫂，端过去，让大柱哥趁热喝，小口慢点喝，别烫着。”陈竹青将搪瓷碗递给旁边焦急等待的女人，又叮嘱道，“喝下去肚子会暖和，绞痛会慢慢缓下来。今天别再吃油腻生冷了，就喝点白粥。”

王大柱的妻子千恩万谢地接过碗，小心翼翼地端到丈夫面前。王大柱忍着痛，在妻子的帮助下，艰难地坐直了些，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墨绿色汤汁，吹了吹，然后试探着啜了一小口。滚烫的汤水带着强烈的酸涩草味滑入喉咙，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在妻子的鼓励下，又喝了一大口。

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食道滑入翻江倒海的肠胃。奇迹般地，那刀绞般的锐痛似乎真的被这温热的“天然抗生素”抚慰了，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那种让人绝望的、一阵紧过一阵的痉挛感，明显缓和了下来。王大柱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蜡黄的脸上似乎也恢复了一丝血色。他长长地、带着解脱意味地舒了一口气，额头的冷汗也止住了。

“陈医生…这…这汤…”他抬起头，声音虽然还虚弱，但充满了感激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真…真管用！肚子里…暖和多了…没那么绞着疼了…”他又低头喝了一大口，这一次，脸上痛苦的表情明显减轻了许多。

他的妻子在一旁看着，也终于松了口气，眼眶却悄悄地红了，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就在这时，喝了几大口热汤、腹痛得到明显缓解的王大柱，像是卸下了身体上最沉重的痛苦枷锁，一直被压抑的委屈和心酸再也抑制不住，猛地涌了上来。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皮肤黝黑、手掌粗粝的庄稼汉子，捧着那个还剩半碗汤的搪瓷碗，毫无征兆地，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浑浊的呜咽声。大颗大颗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汗水和雨水痕迹，滚落下来，砸在搪瓷碗的边缘。

“陈医生…呜呜…我…我难受啊…”他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助和悲愤，“不只是肚子…是心里…心里憋屈啊！呜呜…”

他妻子吓了一跳，慌忙拍着他的背：“柱子！柱子你这是咋了？肚子还疼得厉害？”

王大柱用力摇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不是…不是肚子…是…是那帮黑心的…呜呜…他们坑我！坑我的血汗钱啊！”

陈竹青和林薇都愣住了。诊室里一时只剩下王大柱压抑的哭声和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王大柱的妻子眼圈更红了，带着哭腔替他解释：“陈医生，你是知道的…前些日子，柱子起早贪黑，采了那么多顶好的清明茶芽，自己都舍不得喝一口…就指望着卖给城里那个姓李的茶商，能…能给娃凑点下学期的学费…还有…还有他娘那治腿疼的药钱…”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王大柱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满是血丝，声音因为激动和委屈而颤抖：“对！那个姓李的！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什么‘有机’、‘头采’、‘高价收购’！哄得我把最好的茶芽都给了他！结果…结果！”他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结果货拉走了，说好三天就结账！这都过去小半个月了！人影都找不着！电话不接！去他留的那个地址找，人家说…说压根没这个人！是骗子！骗子啊！”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刚刚被马齿苋汤压下去的腹痛似乎又因这极致的愤怒和绝望而隐隐有复发的趋势：“那可是…那可是我们两口子顶着日头，一点点从山上摘下来的！娃的学费…娘的药钱…全指望着它！全没了！都怪我…怪我蠢！轻信了人！”他又开始捶打自己的脑袋，悔恨交加。

诊室里一片沉默。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哗啦啦地冲刷着屋顶的青瓦。陈竹青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林薇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个崩溃痛哭的茶农，听着他绝望的控诉。她香奈儿外套上的水渍还未干，湿透的水晶丝袜让她感到一丝凉意，精致的妆容下，眼神却变得异常专注和深沉。她胸前的手机镜头，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切。

【天啊…茶农大哥好可怜！】

【骗子太可恶了！专坑老实人！】

【娃的学费…老人的药费…听着心都碎了！】

【薇宝想想办法啊！】

【女医生能帮帮他吗？】

【这…这比拉肚子更让人难受啊！】

弹幕瞬间被愤怒和同情淹没。

“柱子哥，你先别急！”陈竹青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她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了王大柱激动得想要捶打自己的手，语气斩钉截铁，“哭没用，气坏自己更没用！钱没了是大事，但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娃的学费，他娘的药费，我们一起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

她眼神坚定，环顾了一下诊室，最后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这位…姑娘，你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柱子哥现在这情况，让他冒雨回去也不放心。能不能…让他和他家嫂子在你这小推车旁边坐一会儿，缓口气？我马上再给他倒碗汤定定神。”

“当然可以！请坐请坐！”林薇立刻应道，声音带着真诚的关切。她连忙把自己湿漉漉的小推车往墙边挪了挪，尽量腾出多一点干燥的空间。

王大柱的妻子搀扶着丈夫，慢慢挪到墙边，靠着林薇的小推车坐了下来。王大柱的情绪在陈竹青坚定的安慰和林薇善意的接纳下，稍稍平复了一些，但依旧捧着那半碗汤，低着头，肩膀不时抽动一下，沉浸在巨大的损失和自责中。

陈竹青麻利地又倒了一碗温热的马齿苋汤递给王大柱的妻子，示意她给丈夫喝下。然后，她转向林薇，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真不好意思，让你避雨还遇到这事儿。我叫陈竹青，是这里的村医。”

“陈医生您好，我叫林薇。”林薇连忙回答，对这位在困境中依旧沉稳干练、充满力量的女医生充满好感，“是我打扰了。刚才听您讲马齿苋，真的学到好多！您懂得真多。”

陈竹青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朴实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她眉宇间的凝重：“守着这大山，跟草木打交道多了，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多少知道点皮毛。”她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滂沱的大雨，“这雨看着没一两个小时停不了。你也湿透了，别站着了，那边还有张凳子，坐吧。”

林薇道了谢，在另一张旧木凳上坐下。冰冷的凳子让她打了个寒颤，湿透的丝袜和高跟鞋带来的不适感更明显了。

“林小姐…你这打扮…”陈竹青的目光落在林薇那身即使湿透也难掩奢华的香奈儿套装和脚上沾满泥泞却依旧闪耀的红底高跟鞋上，又看了看她那个塞得满满当当、带着宽大越野轮子的专业小推车，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是…来旅游的？一个人？还拉着这么重的车？”她的问题很直接，却没有丝毫恶意，纯粹是山里人面对罕见景象时最本真的疑惑。

林薇还没回答，王大柱的妻子也忍不住小声开口了，带着山里妇女特有的淳朴和直率：“是啊姑娘，你这鞋子…看着真俊，可在这山路上走…得多遭罪啊？”她的目光落在林薇沾满泥浆的高跟鞋和湿透紧贴肌肤、隐约能看到那处细微勾丝的水晶丝袜上，充满了实实在在的心疼。

林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又昂贵的行头，忍不住也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和坦然：“嗯，一个人徒步旅行，瞎走。这车是装东西的。鞋子嘛…”她轻轻跺了跺脚，泥点飞溅，“习惯了就好。就是没想到今天这场雨这么突然。”

“徒步旅行？还穿这样？”陈竹青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又笑了，摇摇头，语气里是纯粹的感叹，“你们城里姑娘的想法，真是猜不透。有这份心气儿，不容易！”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薇湿透的衣衫上，带着关切，“湿衣服穿着容易着凉，我去后面看看有没有干净的旧衣服，你先凑合换上？我这边有炉子，烤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