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十年蛰伏,双士投燕
爱做饭的罗兰 · 3640 字 · 约 9 分钟
近十年光景,大唐中枢依旧记得那场,震动朝野的土地国有新政。
彼时朝堂权柄两极,尽在房、庞二家。
首辅房玄德执掌台阁二十余年,定朝规、理吏治,满朝门生故吏。
户部尚书庞雨主天下钱粮二十载,掌国库、裁赋税、调度九州财货,是朝堂的财柱基石。
可就在新政推及全国、最需中枢重臣鼎力扶持的关键关口,两位开国老臣双双迟疑。
既不敢抗旨悖逆圣意,又不愿彻底倾覆旧世地主的既得利益,首尾两端观望徘徊。
圣意既定,功过论定。
两大中枢巨擘同日罢官骸退,闭门待罪。
整整十年,两府子弟尽数断绝荫补、不许科举、不许出仕,曾经煊赫百年的勋贵门第,一夜沉寂,门禁萧条,再无一人踏足朝堂。
直至数月前,从宫中一道隐晦口谕传出,给两府绝境开了唯一一道窄门。
十年蛰伏一朝得脱,房、庞两府即刻选定家中次子,结伴西行。
房九原、庞大海,年皆二十四。
二人皆非嫡长宗子,无需留守家门撑持宗族门面,却尽得两家百年家学精髓。
凤凰深巢,从无土鸡庸才,房九原性情冷静,凡事唯利弊效率为先,看透世道规则,行事果断决绝。
体态丰腴的庞大海看似慵懒随性、嗜食喜静,却独得其父毕生财赋真传,九州户口、田亩、商税、盈亏调度,一眼洞彻,当世鲜有官吏能出其右。
十年禁足,让二人脱离京师浮华,冷眼旁观十年朝局迭代,天下藩王割据之势,看得比任何新贵子弟都透彻。
本朝立国开疆,四方藩王各据一方,天下勋贵站队早已成定式,从不会将鸡蛋尽数装在一个篮中。
当下朝堂新晋权贵、得势新臣,家族子弟几乎尽数外派海外藩王麾下。
北美秦王跨海拓荒,封地广袤无边,虽路途极远,却胜在安稳无大战土沃地广。
印度楚王坐拥整个次大陆,南洋航路尽掌手中,财货滚滚、大局稳如磐石。
新贵子弟争相奔赴东西两海,抢占安稳、富庶、前程既定的席位,也是朝野默认的常态。
所有人都在抢坦途荣华,唯独戴罪旧勋,无路可选。
海外藩幕府早已满员,核心权柄被新贵把持,他们现在投过去永远是边缘闲客,无立足升迁建功之机。
天下偌大,唯有中亚唐波前线的燕王,是他们唯一的逆天机遇。
“秦王领地隔着整片大洋,远洋风浪、异域部族皆是变数,真要遇上战乱想抽身都难。”房九原的声音平淡,案头是手绘舆图铺展,墨线勾着四方藩国的疆域轮廓。
庞大海手里一只油香鸡,嚼得酣畅淋漓,含糊搭话:“楚王那边更不必提,文武班子搭了五六年,各级要位全是当朝新贵的子弟,咱们过去顶多管管边角集市商税,熬到老也碰不到上面。”
窗外日光缓缓西斜,落在二人肩头,二人相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落回舆图西侧,那片标注着波斯河中沃土的疆域。
“只有燕王年初开疆,封国越打越大,麾下清一色沙场武将,管不了户籍粮税、安抚降民这些杂事。
他眼下急缺能打理后方的文臣,以咱们二人的本事,刚好能补上他最大的缺口。”房九原视线落于舆图上西侧的群山戈壁,像在陈述一桩既定的事实。
檐角风铃声声入耳,庞大海咽下口中肥鸡,神色难得正经几分点头赞同。
早年其父庞雨尚在户部主事,某次宫中宴饮恰逢先帝微醺,闲谈间泄露出一桩尘封秘事,中亚群山戈壁地下,蕴藏着难以估量的珍稀资源。
旁人只当西域苦寒贫瘠,唯有他清楚,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藏着足以荫蔽后代百代的家底。
二人定下主意,辞别族中长辈,一路北上横穿中原腹地,搭乘贯通南北的新式铁道,直抵北庭行省北疆边境。
走出最后一处铁道驿站,中原温润水乡的气息彻底消散。
放眼望去无边戈壁平铺天际,土是暗沉的黄褐色,低矮耐旱的骆驼刺,稀稀拉拉扎在沙土里,终日不息的烈风卷着细沙,打在人面颊上刺得发疼。
远处连绵山脉光秃秃没有林木,河道仅有浅浅一线咸水,往来行人皆是灰头土脸,身上裹着厚实防风毡布,和中原衣着截然两样。
沿路每隔十里便筑一座戍边土堡,城头插着大唐赤色军旗,甲兵持铳来回巡哨,往来队伍混杂押送粮草的骡马商队。
拖家带口西迁的移民,换防赶路的甲兵,喧嚣混杂着驼铃士卒喝令,构成北庭独有的边境风貌。
二人没有花钱雇军中专道快骑,刻意混进西迁移民的队伍慢行。
一路数月跋涉,白日跟着流民一同踏沙赶路,夜里在临时屯民土屋歇脚。
周遭移民多是中原因各种原因失地的农户,也有听闻西域可分无主良田,不惜千里迁徙,闲聊间满是对新生活的期盼,也藏着对战火的惶恐。
一有空隙,二人便向沿路护送队伍的小旗官、驻守隘口的底层吏员打听,细细盘问燕王治理新占城池的全套政令。
从十户联保连坐、隐匿逆党邻里同罪的户籍法度,到军、民权力彻底分割,唐军独揽城防守备,本地降人只许打理民间琐事。
再到严控当地宗教宣讲,清查隐匿粮草豪强,每一条律令二人都反复推敲利弊,畅谈各自想法,在路上倒也不觉得无聊。
唯独沿途隐患肉眼可见,戈壁山谷密林总有波斯狂热残兵潜藏,时不时偷袭孤立驿站,劫掠残杀落单的移民队伍。
路边随处可见被焚毁的临时歇脚棚屋,戍卒三五结伴进山搜捕的场景日日都有,整条补给长线算不上安稳。
翻过最后一道黄土山梁,一片规整厚重的石砌城池终于撞入视野,那便是哈马丹。
城墙由戈壁巨石垒筑,城外挖着宽阔护城壕沟,城头分层架设各式青铜火炮,各色大唐旌旗顺着城墙绵延数里,城门外官道重兵层层布防,肃杀气息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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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哈马丹城内,原萨法维城主府已被改作燕藩临时藩署。
李华烨三日前,刚从前线督军折返哈马丹坐镇,连日埋头案牍庶务之间。
自西征开战,他领兵攻下哈马丹,麾下周猛、虎大威皆是能征善战的猛将,野战攻坚从无败绩,可内政一事始终是他最大的难处。
太子、楚王、秦王各自幕府都有一套成熟文臣班底,户籍、财赋、安民诸事自有专人分担,唯独他一身兼领军政两务。
哈马丹新定,降人哈桑打理民政处处藏着私心,各地粮税账目混乱,隐匿余孽层出不穷。
移民安置矛盾四起,万千琐事压在他一人肩头,整日难得片刻喘息,连个能坐下完整商议对策的人都寻不出。
厅堂外天光昏沉,风卷着沙粒打在木窗棂上沙沙作响。
堆积如山的户籍册摊在案头,墨字密密麻麻,看得人太阳穴阵阵发紧。
廊下忽然传来斥候急促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入内:“殿下!北庭方向来报,前首辅房玄德次子房九原、前户部尚书庞雨次子庞大海。
一行人历经月余跋涉,今日抵达哈马丹城外驿站,递帖求见!”
李华烨霍然抬首,年少在宫中伴读的记忆浮上心头。
二人当年年纪比他小上一截,彼时他年岁稍长,时常打趣这两人,虽不算深交却清楚二人出身中枢,家学底蕴远非寻常随军小吏可比,正是他眼下求而不得的人才。
山间残寇未清、千里补给线隐患重重,他顾不上手头堆积的卷宗,当即扬声传令:“备马,调三百亲骑随我,出城相迎。”
片刻之后,三百身着赤红皮甲的亲骑列队集结,铁蹄踏起漫天黄沙,顺着出城官道疾驰。
风沙漫天的官道尽头,房九原与庞大海正静立驼队一旁,身后十数人是家里的护卫随从。
铁蹄碾过黄沙的隆隆声由远及近,戈壁燥热裹挟尘土扑面而来,道旁耐旱野草被狂风压贴地面。
房九原、庞大海对视一眼,齐齐整肃衣襟,躬身候在道旁。
.......吁!
亲骑奔至十步外整齐勒马,战马人立嘶鸣响连成一片,肃杀军威令旁侧驼群不安刨土。
燕王李华烨一身月白绫罗箭袖窄袍,外罩赤色王旗披风,腰间束一条嵌玉狮蛮带,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袖口收紧脚蹬牛皮短靴。
李华烨抖了抖披风领口,赤色在日光下艳得刺眼,远远看过去倒像荒漠里一抹流火。
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抬手拦住二人下拜,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二位世侄跋涉数千里横穿戈壁险途,一路辛苦。燕藩拓疆正缺人手,二位肯远道前来相助,于我而言如虎添翼。”
“殿下言重,我二人能得殿下接纳已是天大恩义。”房九原直起身,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家父常言藩王开疆为国,我二人虽才干浅薄,也愿尽微薄之力。”
李华烨抬手示意亲骑分两队,沿官道两侧警戒,只留十数名亲兵远远随行。
三人并肩朝城门缓步走去,他卸下几分战场上的冷硬,语气松弛下来:“一别近十年,当年宫学相伴的旧人,竟在这座波斯边城重逢。”
“殿下雄才伟略如今更是领兵拓土,远胜我二人闭门苦读之辈,十年蛰伏,能在哈马丹与殿下相见,是我二人机缘。”房九原语气恭敬,全然没有儿时热络。
庞大海拍着肚腩附和:“沿途一路北庭戍堡连绵,政令井然,殿下治理西域的本事早有传闻,今日亲眼得见方知传闻不及实景。”
李华烨淡淡一笑,岁月磨去俩人世家子弟的骄气,远比京中一众新贵子弟懂事。
说话间一行人走到城门,哈马丹城门由整块戈壁巨石垒筑,厚重坚固,门洞两侧各八名持燧发枪的唐军驻守。
入城通道分两列,一侧是拖家带口、携带路引的中原移民,一侧是手持户籍木牌等候盘查的波斯本地人。
汉人核验路引便可通行,波斯民众要逐一开箱查验随身物件,个个垂首不敢抬眼。
守城哨官见李华烨到来,单膝跪拜行礼,两侧士卒举铳致敬,沿街百姓纷纷避让,汉人躬身,波斯百姓直接伏倒路旁不敢抬头。
大唐的威仪是一场场硬仗打出来,一颗颗血淋淋的头颅与政令立起来的,深深烙在这座城市所有人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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