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章 阿姆斯特丹和约
爱做饭的罗兰 · 4487 字 · 约 11 分钟
辰时三刻,晨霜凝在阿姆斯特丹的砖石缝里。
议会大厅的白玉台阶下,迎候的人站得满满当当,个个都是欧陆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荷兰省大议长加斯帕尔·法格尔,领着联省文官躬身立在正中。
海军统帅德·鲁伊特一身灰布便服站在队尾,肩章领章尽数摘去,不肯以军装直面入城之师。
侧廊里,英国特使威廉·坦普尔爵士负手而立,手里攥着银质怀表;法国陆军大臣卢福瓦侯爵身侧跟着两名陆军参谋。
西班牙大使迭戈·门多萨、葡萄牙公使若昂·维耶拉、丹麦公使克里斯蒂安森分列两侧,人人手里攥着国书副本。
他们用了半辈子大唐的器物,就连工坊里都是照着大唐图纸改冶的铁炉,早就听惯了东方帝国的威名,却还是头一回见着成建制的大唐战兵。
长街尽头的晨雾里,马蹄声先传了过来。
数百龙骑兵营列三列横队踏雾而出,人人跨乘高头战马,蹄铁踏足石板脆响连成一片。
红缨铁盔,赤色上衣束身,雪白马裤配锃亮长筒军靴,铜扣从领口直排到腰腹,两条黑牛皮带十字交叉勒在胸前,肩章袖口的金线随着马步微晃,整支队伍不闻半点喧闹。
紧随其后的五百步军,深红色立领军礼服,领袖裤线镶着一道白色滚边,外侧压一道细金线。
双排铜扣竖直一线,高筒军靴擦得发亮,每人腰间右侧悬一柄银鞘刺刀,士兵长枪上肩三棱刺刀卡在枪口,刃面映着晨光。
队列正中秦王跨一匹乌黑御马,玄色暗金纹王袍外罩甲片,他自然而然的左右侧目,犹如君主在巡视自己的后花园。
一文一武拱卫正中,顾维钧一身绯红朝服,手捧鎏金符节,落在左侧半个马身,周怀远披银叶山文甲,按刀伴在右侧。
侧廊里坦普尔眯眼打量唐军的队列,低声自语:红衣白裤,跟咱们皇家步军的形制倒是相近,唯独这份精气神,却是皇家近卫比不了的。”
法国使团的年轻参谋,望着齐步走来的队列喉结滚动,凑到卢福瓦耳边:“阁下……这般军容,若是他日开到巴黎城下……”
卢福瓦眉头一皱,斥了句:“慌什么 ,我法兰西百万陆军,边境要塞林立,岂是低地小国可比。
海战我们不及他,陆战之上,他未必讨得到便宜。”
话虽硬,他的目光却久久钉在唐军雪亮的刺刀上——他刚从南部边境过来,最清楚法军的队列是什么模样。
西班牙大使门多萨默默把原本,准备提的南洋通商诉求往后翻了一页;葡萄牙公使维耶拉攥着国书的手紧了紧,心里已经盘算起回国后该怎么上书。
队列行至台阶前缓缓收住,秦王居高临下扫了阶下众人一眼,微微抬动下巴。
周怀远随即沉声喝令:“列队。”
前排士卒应声下马分列大厅正门两侧,手中枪托砸在石板上,刺刀寒光斜指长空。
直到秦王拾级而上与正使,齐齐步入大厅主位落座,荷兰众臣才敢直身低头鱼贯而入,诸国使者紧随其后。
大厅穹顶高悬联省自治徽章,正中主座比旁处高出半尺,案上铺明黄织锦镇纸是一方青铜虎符。
顾维钧落座后搭在虎符上,李怀民、周怀远分坐左右次席,荷兰代表席位矮三寸列在下首;诸国使者坐旁听席,案几窄一圈,只有观礼之权。
条约名《阿姆斯特丹和约》,意为用战败国王都冠名,便是要全欧洲都记得坏了大唐的规矩,谈判桌就会摆到谁的家门口。
落座片刻,卢福瓦率先起身朝着秦王欠身致意,语气直截了当:“正使远涉重洋惩戒私掠,整肃外洋航道,法兰西深为敬佩。
低地陆上情势繁杂,正使若无暇分心,法兰西愿代劳维持秩序,只求特塞尔港区通商法兰西商船能沾大唐荣光。”
顾维钧闻言,并没有被对方的奉承迷惑,“港区是一炮一炮打下来的,大唐要港口、商路、赔款,荷兰的国土朝政,我们没兴趣。
你们要低地,不必打招呼,只是无论阿姆斯特丹日后换了谁做主,特塞尔南港区都是大唐地界,每年十二万赔款,一分不能少。”
卢福瓦应声“明白”端盏落座,他要的就是这句默许——大唐不干涉低地陆权,至于荷兰的体面本就不在考量里。
旁听席的威廉·坦普尔随即起身,措辞圆滑得多:“正使明鉴,荷兰私掠之过已受惩戒,永久割地、百年赔款恐生民变扰了大唐商路。
若荷兰海军尽数裁撤,北海海盗复起于两国无益,不如保留其主力舰建制,由英荷共守北海航道;赔款减至年付八万,英国愿作担保。”
听到这种话秦王转头扫了他一下,厅内呼吸声顿时轻了几分。
顾维钧冷笑一声:“贵国的盘算我大唐清楚,那是你们欧陆自己的事,荷兰海军我们不管——八百吨以上战舰不许造,现役主力舰造册报备,剩下的船你们愿不愿盟,悉听尊便。
但赔款一分不能减港区一寸不能让,贵国要替荷兰出头,先结清伦敦条约拖欠的一百八十万赔款,再拿本国一处港口来换,做不了主便坐着看。”
威廉·坦普尔没有再争,坐回席上面色如常,他来此之前就已算清底线——大唐不灭荷兰不吞国土,他的任务便算办到了。
再多说一句,就是替荷兰跟大唐顶缸....犯不着。
满厅使者无人再言,法格尔坐在下首,起身询问:“敢问正使,签了条约,大唐可否保证不再增兵低地,不干涉联省内政?”
“大唐从不无故兴兵你们按时缴赔款,安分做生意舰队便只驻特塞尔,今日谈判桌能摆到阿姆斯特丹,来日谁坏了规矩,照样能摆到他的王都去,全欧洲都看着你们自己选。”顾维钧只是做出模棱两可的回答。
周怀远在旁侧身朝外面示意:“我外海上的舰队炮弹还余七成,签,封锁即日解除;不签,半个时辰后等着炮轰城防。”
法格尔闭上眼伸手拿起鹅毛笔,在羊皮纸上签下大名。
永久割让特塞尔岛南部港区及周边三里水域,年赔银币十二万,分百年偿清。
大唐商船联省各港零关税通行,解散全部私掠船队,海军不得建造八百吨以上战舰,现役主力舰造册报备。
鹅毛笔落下的那一刻,联省的海上时代,他仿佛听到联省分崩离析的瞬间。
《阿姆斯特丹和约》既成,大唐舰队撤出低地水域,只留特塞尔南港区作为大西洋锚地。
荷兰人送走了东方来的剑,却留不住自家门前的火,法国人没有给荷兰任何喘息的机会。
唐军拔锚离港的第二日,卢福瓦的密使便带着路易十四的旨意,从勒阿弗尔快马返回低地前线。
法军在“水线”东侧集结的兵力,在三天之内翻了一倍,从原定的两万余人骤增至四万以上,野战炮营从三个扩充到七个,其中过半是刚从巴黎兵工厂,运来的十二磅新炮。
水线防线本已残破,法军夜袭打穿了东翼堡垒,荷兰守军仓促补防的工事,经不起重炮持续轰击。
唐军封锁期间,荷兰本土无法从海上获得任何补给,弹药储备本就吃紧,唐军一撤法军立即前压,缺弹少粮的防线裂口反而比战时撕得更快。
到条约签署后第十日,法军已突破水线东段全线,前锋直逼乌得勒支城南郊。
荷兰守军退入城区据守,巷战打了三日,法军用臼炮逐街推进,荷兰人逐屋争夺,每条街巷都铺满了碎砖与血渍。
当乌得勒支陷落的消息传到阿姆斯特丹时,议会大厅里所有人都在沉默,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的结局。
英国的反应比预想中快了一拍,威廉·坦普尔早在唐军撤离之前,就已向白厅发出急报:荷兰不能亡。
枢密院连夜召见海军大臣佩皮斯,次日清晨,朴茨茅斯锚地的战列舰升火起锚,十二艘英国战列舰编队驶入英吉利海峡,向荷兰海岸方向集结。
但法国没等英国人完成集结,路易十四要的就是时间差。
他要在这十天里把荷兰按死在谈判桌上,法军主力在攻陷乌得勒支后没有停下休整,而是分兵两路。
北路直扑阿姆斯特丹外围的南防线,东路抢渡艾瑟尔河,意图切断荷兰与东面各省的陆上联络。
荷兰陆军全线收缩。德·鲁伊特从残破的海军里抽出三千水兵,临时编成陆战营,补充进阿姆斯特丹南郊防线。
范·尼斯被任命为陆军临时司令,指挥余部依托运河网节节抗击。
荷兰人退一寸,法军便进一寸;荷兰人炸一座桥,法军工兵在边上另搭一座。
法国人打得不急——他们算着英国舰队抵达的时日,要在那之前拿下足够逼迫荷兰签字的地盘。
而英国舰队比预期早到了两日。
十月十一日晨,英国皇家海军上将詹姆斯·约克,率领的十二艘战列舰与荷兰残存的七艘战舰,在弗利辛恩外海会合,组成英荷联合舰队,共计十九艘战列舰及十余艘护卫舰。
联合舰队随即南下,迎击正在封锁荷兰西南海岸的法国布雷斯特分舰队。
海战在斯海尔德河口外展开,法国分舰队兵力十五艘战列舰,指挥官是海军中将迪凯纳。
双方炮火对射持续了近四个时辰,英国人利用舰体吨位优势和更密集的侧舷火力,在第三轮齐射中打穿了法军旗舰“皇家太阳号”的后艉楼。
迪凯纳座舰重创后退出一线,法军编队阵脚松动,英荷联军趁机猛攻左翼,迫使法军整条战列向南退撤。
法国人丢了斯海尔德河口,布雷斯特分舰队退回敦刻尔克港内闭门不出。
海上断敌后路的同时,英国陆军也登了场。
十月十五日,四千英国陆战队在鹿特丹港登陆,与荷兰守军合兵一处。
这支援军由英军少将约翰·奥尼尔指挥,部队从英格兰西南各郡匆忙抽调,兵员多为新募。
但装备齐整燧发枪配套筒刺刀、每营配四门轻型野战炮,拉到前线立刻填补了荷兰左翼,长达五里的空缺。
奥尼尔和范·尼斯在鹿特丹城郊会面,仅用半日便议定了协同部署:英军接管左翼防线,接替伤亡过重的荷兰第三步兵师。
荷军中路收缩至多德雷赫特以南,集中防守运河渡口;两军以莱克河为界南北呼应,迟滞法军东进速度。
法军显然没有预料到英国人来得这么快,卢福瓦在十月十六日,写给路易十四的信件副本中写道:“英人登陆之速出乎预料,其在鹿特丹一线展开之整备状态,非临时仓促所能为,此役恐将拖至冬时。”
法军在乌得勒支以东的推进速度,从每日六里降至不足两里,前线指挥官开始催促巴黎,增拨冬装和越冬帐篷。
战局就此陷入拉锯。
英荷联军依托莱克河,与南侧运河网构筑防线,法军主力在乌得勒支一线扎营对峙。
双方隔着十余里宽的开阔地,以轻骑巡逻互相试探偶尔交火,多数时间只是隔着田野遥望对方营火。
谁都不敢贸然渡河,谁也没有足够的兵力,发动决定性的会战。
低地的战火就这么烧了下去,而从头到尾大唐只做两件事:修炮台收赔款。
至于谁在鹿特丹城外丢了性命,谁在斯海尔德河口烧了座舰,谁在乌得勒支的断墙后面,咬着牙等冬雪落下来——都与特塞尔港区无关了。
...............
阿姆斯特丹的冷雨下了三日夜,运河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水雾。
港边的大唐驻欧公馆隐在一排砖石建筑里,门檐下悬着两盏素色宫灯,雨珠顺着琉璃瓦往下淌,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凉雾。
后院廊下,仆役正往樟木箱里装封好的文书与瓷瓶,铜搭扣在雨里泛着暗哑的光。
顾维钧的归期定在三日后,此次和议尘埃落定,低地诸国的通商章程悉数敲定,他便要率船队绕好望角折返,回金陵复命。
偏厅里烧着壁炉,松木香气混着雨气漫开。
案上摆着半冷的茶,顾维钧穿着石青色常服,正翻着港务递来的船期条,在听见随员低声禀报后,心中莫名感到诧异道:“请进来别惊动旁人。”
门帘掀开,带着潮气的冷风灌进来。
三个人鱼贯而入都裹着深色大衣,帽檐压得很低生怕见人。
走在最前的是波兰立陶宛的使臣沃伊斯基,他摘了手套,脸上是掩不住的焦色,连寒暄都省了刚落座便向顾维钧行礼。
第二个是瑞典公使贝耶尔,一身藏青礼服熨,坐下时维持着北欧强国的体面,目光却始终落在顾维钧脸上。
落在最后的是勃兰登堡的商务顾问米勒,进门便靠椅背坐着手搭在膝头,眼神扫过案上的镇纸像在掂量什么。
“顾公使,我们今日来是为东边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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