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8:废墟重逢·女皇遗志(上)
柳元西 · 5853 字 · 约 14 分钟
七位代表神色各异。
老鹤沉默片刻,率先开口:“陛下既然问起,老朽便直言不讳。灵兽界现存族群分为三等。”
“最弱的一等如我等七处,无力反抗天庭统御,只能以臣服换取存续。中等族群有自保之力,与天庭保持距离,互不干涉。而最强的那一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中闪过极其复杂且难以释怀的情绪:“那一等的族群与天庭之间存在某种契约。他们不必臣服,只需镇守灵兽界深处的数道关键地脉节点。作为交换,天庭不干涉他们的自治,也无需缴纳任何供养。他们才是灵兽界真正的守护者,也是陛下若想彻底了解灵兽界,必须接触的对象。”
果然!
原来灵兽界此时的格局,远比他知道的还要复杂得多的多。
真正强大的族群,是完全可以与天庭分庭抗礼的存在,而只有实力最弱的族群才被迫投靠了仙庭,委身于此。
海宝儿问:“他们镇守的地脉节点在哪里?”
老鹤与另外六位代表交换了一下目光,最终从袖中取出一枚骨简,双手呈上:“这是老朽所知的地脉节点大致方位。更深处的信息,老朽也无权知晓。那等强悍且逆天的存在,与我等早已断了联系万年之久。陛下若要想收复,自无不可!只不过……”
“何如?”海宝儿问。
老鹤沉吟片刻,终究沉声进言:“老朽等人斗胆建议,陛下动身前往灵兽界之前,可先往仙界麒麟女皇行宫遗址一拜。那处禁地之中,应当藏有陛下所需的机缘与秘物……”
所言在理。
倘若海宝儿仅是寻常天帝,想要收服这批底蕴滔天、坐镇万古的上古大能,无异于痴人说梦、绝无半分可能。
可别忘了,他还另外一重冠绝诸天、无人能及的尊贵身份——正统麒麟王族嫡子。
也正因如此,他身为血脉至纯的麒麟王族嫡嗣,与上代麒麟女皇血脉同源、道统相承,是灵兽界之内唯一能够接续女皇遗泽、号令万族的正统传人。
此番前往女皇行宫,寻得潜藏的机缘秘物,必将为后续的灵兽界之行带来莫大助益,让他收服上古大能、稳固三界格局的前路愈发顺遂。
一念及此,海宝儿似是想起要事,连忙追问:“多年光阴流转,那处如今还能存有什么?”
七位代表目光交汇,彼此相视一笑。
“陛下过虑了。纵使岁月流转万载,麒麟女皇亦是三界的至高存在,她的行宫更有无上大道法则层层庇佑,除却正统麒麟血脉,就连三清四御也不能轻易踏足半步。”
何等霸气!
这便是开天灵兽与生俱来的强横实力吧!
海宝儿郑重点头,“多谢诸位坦诚相告。往后天庭对灵兽界的政策将有所调整,你们只需安心镇守辖境即可,不必再负担额外供奉。”
七位代表同时抬头,眼中满是意外之色。老鹤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躬身:“老朽代族人,谢过陛下。”
“谢过陛下!”
待七位代表退去,敖烈凑过来压低声音:“主人,你方才说免除供奉……那可不是小数目。神仙界对灵兽界的资源榨取是维持天庭运转的重要支柱之一,你这么做,天庭那边怕是会有反弹。”
“那就让他们弹。”海宝儿站起身,目光锋利无双,“灵兽界被压榨太久了。我既主理三界事务,便不能再让这种事情继续下去。”
天道幼犬蹲在案角,难得没有插科打诨:“那陛下的灵兽界之行,打算何时动身?”
“今日就动身。”海宝儿将骨简收入怀中,“七大势力代表提供的信息,加上那枚骨简标注的地脉节点方位,足以让我初步接触灵兽界真正的核心力量。”
“陛下是否要带仙官随行?”幼犬问。
海宝儿看了敖烈一眼,又看了看蹲在案角的幼犬:“只带你们两个。深入灵兽界深处,人多反而不便。”
幼犬赶忙出声反对,“万万不可!昨日朝会上你强行指派的那个秦广星君,可不能把他给忘了!”
“这……”海宝儿陷入了短暂的平衡和思索当中。
方才被天道幼犬这么一说,反而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简单了些。
昨日朝堂之上,紫微大帝一脉行事态度明显。
他们素来墨守旧规、安于现状,一心稳固自身固有权势,处处持观望避世之态,断然不会放任麾下势力贸然踏足灵兽界这处风波漩涡,卷入各方纷争之中。
此次让秦广星君随行,既是履约,也是给他一个交代。
后续他在紫微大帝面前也好回话。
海宝儿看了幼犬一眼,只觉这个“天道”就是活脱脱的一个万古“人精”,不禁感叹道,“你言之有理。不过……”
“不过什么?!”
“我忽然觉得,把你拘成一只软糯狗崽,着实委屈了你的心智与气度,实在有些配不上你。”
听了这句调侃,天道幼犬满眼委屈,耷拉着绒毛小声嘟囔:“你也知道这般委屈我?那倒不如把我换个模样呀!就……就把我化作你的模样,让我也尝尝做天帝的滋味。”
“……”
海宝儿和敖烈同时无言以对。
不久后。
神仙界,裂隙带。
二十四道法则纹路构成的临时通路在海宝儿身后缓缓合拢。
他踏出的第一步踩在一片灰褐色的荒土上。
秦广星君紧跟着从通路中走出,手里握着一枚记录法则波动的玉简,面上带着明显的不情愿。
他抬头望了一眼那铅灰色的天穹和四周荒芜的景象,低声对海宝儿道:“陛下,臣奉命探查地脉法则波动,是否需要深入裂隙带腹地?!”
“不必。”海宝儿神色平静,“你在此处外围记录裂隙带的法则流向即可。裂隙带边缘的法则波动足够你完成差事。不必深入腹地。”
秦广星君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面上仍维持着公事公办的姿态:“臣遵旨。”
海宝儿转向敖烈和天道幼犬:“你们随我深入腹地。秦广星君留在此处记录数据,三日后在此会合。”
敖烈咧嘴一笑:“好耶!本龙早就等不及了。”
天道幼犬跃上海宝儿肩头,四条小短腿稳稳蹲住,周身绒毛间流转的法则微光与裂隙带的混沌气息微微相斥:“此地法则紊乱度比外围数据高了四成有余。本尊建议加快行进速度,这片区域的时空折叠周期正在缩短。”
海宝儿点头,率先迈步踏入裂隙带深处的灰雾之中。
敖烈紧随其后,金龙血脉的气息在他周身自然流转,将混沌雾霭排开三尺之外。
秦广星君目送三道身影消失在灰雾深处,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头开始记录玉简上的法则数据。
裂隙带内部比外围更加荒芜。
灰色。一切都是灰色。
天、地、尘埃、远处的山峦、龟裂的河床。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生命的痕迹。
敖烈落地时皱了皱眉:“这里怎么连风声都没有?”
天道幼犬蹲在海宝儿肩头:“风声消失了,因为这里的法则序列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重新排列。而且,地脉裂痕走向呈放射状,所有修复迹象都指向同一个源头——女皇行宫遗址。”
海宝儿蹲下身,指尖触了触灰土。灰土之下传来一丝极轻极柔的脉动,就像沉睡的人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
“走。”
越往里行进,灰色天地中的变化就越明显。
先是地面出现一层薄薄的光泽,像是枯死的土地被什么力量反复摩挲过;然后是空气中开始浮现极其稀薄的灵气微粒,在灰金色本源的共振下,它们像黑暗中飘浮的萤火一样慢慢显现。
四个时辰后,他们终于看见了那座行宫的轮廓。
上古麒麟女皇的行宫以某种泛着幽蓝光泽的玉石砌成,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
七成已磨损得无法辨认,剩下三成也暗淡如垂危之人的断续呼吸。
建筑的一半已经坍塌,碎玉散落在山脚被灰土覆盖,但另一半依然保持着凄凉的完整。
在那半圆形的穹顶之上,一道极其细微的幽蓝色光丝正在缓慢流淌,从穹顶最高处蜿蜒而下,渗入地面的裂隙之中。
海宝儿驻足。掌心在发热,灰金色本源核心中的温热脉动陡然变得清晰无比,与穹顶那道幽蓝色光丝的流动节奏在几息之内完成了同步。
整座行宫废墟的残存玉石表面同时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晕,像是一幅被尘封万年的画作,终于感知到了那个让它愿意重新显影的气息。
天道幼犬绒毛微微炸开:“法则序列在重排!整座行宫的残余灵韵都被激活了!”
海宝儿没有理会,径自抬步跨入行宫废墟。因为他知道,天道幼犬口中所谓的“激活”,完全是因为他的到来!
当他踏入那座半圆形建筑内部时,脚下的灰尘在幽蓝色光晕中飘浮旋转,像一场倒放的雪。
穹顶正中的幽蓝晶石布满细密裂纹,却依然在发光,那光芒微弱而坚定,已经亮了很久很久。
晶石下方,地面正中有一个同样圆形的凹陷,积着一层极细的灰粉。灰粉中央,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的暗金色玉质令牌,表面有一道裂痕,但裂痕两侧有细密的金色丝线正在自行修复,像活物在缓慢弥合伤口。
上万年了!
这令牌居然还能自我修复!
海宝儿蹲下身,伸手触及令牌。
指尖触及的瞬间,他的意识被拽入另一个空间。
灰色废墟、半塌穹顶、幽蓝光尘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淡金色旷野,天空澄澈如洗,远处群山轮廓柔和,空气里弥漫着春日暖阳晒透麦田的气息。
他认出了这片旷野——在水麒麟献祭时看到的那些破碎画面中,它曾出现过三次。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缓,像是走过了很远的路才终于到了这里。
他转过身,看到了那道身影。
暗金色长袍,面容清瘦而温润,眉眼间带着历经万古沧桑之后依然未曾磨灭的柔和。
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鬓边已有几缕银丝,但那双眼眸依然是海宝儿见过的最像星辰的眼睛。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海宝儿的眼眶开始发酸,久到那道身影在淡金色光芒中微微晃动,像一阵风掠过水面。
“孩子,你终于来了。”
海宝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认得这个声音,在舂山地底幻境中听过,在水麒麟的残念中触摸过,在无数次梦境边缘一掠而过。
那是他母亲的声音。
“母亲……”他开口时声音在发抖。
麒麟女皇的虚影站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她温柔而又真切的目光落在海宝儿身上,从眉心到肩头,从肩头到掌心,仔仔细细地看过每一寸轮廓,像是要把这张面容刻进自己的残念之中。
“你比我想象的瘦了些。”她说,“不过这双眼睛,真好看!”
海宝儿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在那一瞬间悄然无声地开始滑落。
麒麟女皇的虚影微微侧头,目光中漾开一种柔和到近乎心疼的温度:“孩子,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最喜欢那只长着独角的灵鹿,总追着它绕山跑,最后累得蹲在溪边不肯走,非要我背你回去。后来你学了调息之法,第一次引动灵脉就把行宫东角的花圃炸了半亩——你说那花圃里有株草长歪了,想替它正正根,结果灵力没控制住。”
海宝儿怔怔听着。那些画面他现在还没有记忆,但每一句描述都像一粒种子落入干涸的土壤,在那些模糊的感知碎片中悄悄生了根、发了芽。
“你那时还太小,总问我什么时候能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麒麟女皇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面传上来的回响,“我告诉你要等你长大。”
“可等你长大了,却又被迫卷入了那场昏天灭地的天魔大战中,从此我们天人两隔……”
随后。她缓缓敛去了那抹温柔的笑意,目光变得沉静而深远。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奈何修复这块令牌耗损我无数残念,如今已经所剩不多了。我没办法回答你所有的问题。有些答案在我留在灵兽界的石像中,等你到了那里自然会明白。现在我只能告诉你几件最重要的事。”
她抬起手,五指虚握,掌心浮现出一幅极简的地脉图。图上标注着神仙界、灵兽界、人间界三者的相对位置,以及三者之间的壁垒层。
“第一,灵兽界的禁界不是三清四御以自身之力布下的,他们是借助了某件更古老的力量——那力量的根基,想来你在浑天仪中已经得到了其中的一部分,所以才能锁住灵兽界如此之久。想要彻底打破封禁,你需要那件东西的‘后门’。”
海宝儿压住翻涌的心绪:“那不就是鸿蒙本源嘛,但后门在何处?”
“在你识海中,那方小鼎。”麒麟女皇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莫要小看了它,它由这世上仅存的鸿蒙本源所化,你可以叫它‘鸿蒙万道鼎’——生于鸿蒙始界,执掌万古万道,一鼎镇诸天,一炉纳乾坤。此鼎可净魂除印、固道承古、调和本源、滋养根基、隐匿天命、护魂存火,更能逆道伐天!再次见面,他算是我与天帝为你准备的第一件礼物,务必善用它……”
原来如此。
这与浑天仪所说得,不谋而合!
这时,麒麟女皇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淡金色光芒边缘开始出现细碎的裂纹。
“第二,三清四御之中,道德天尊可以争取。他比元始和灵宝都更早看到了量劫的真相。”她顿了顿,声音再次压低,“第三,元始天尊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致命弱点——他的不朽道基需要持续收割气运来维系,而那座‘量劫之眼’的核心法阵,就在太初府。若有一天你无法对抗他,那就索性毁了它,他的道基便会从根部开始崩解。”
海宝儿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刻入神魂深处,同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母亲,您说的‘量劫’是为何物?”
面对海宝儿的追问,麒麟女皇虚影眸中漾开万古沉凝的沧桑,漫天淡金色的光幕轻轻震颤,似是牵动了三界万古的浮沉兴衰。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厚重,道尽诸天终极秘辛,将玄奥莫测的量劫二字,拆解得通透彻骨、至高至远。
“所谓量劫,非寻常天灾地祸,非短暂仙魔纷争,乃是至尊大道自我清算、诸天秩序更迭轮回的终极法则。”
“天地初开,鸿蒙衍化万象,大道运转自有平衡。生灵繁衍、神魔争渡、权柄更迭、气运流转,亿万载积攒下来,必有天道盈余、法则失衡、气运淤积、道途错乱的冗杂弊病。就如修士修行,积垢不除、心魔暗藏,终会道基崩毁;三界寰宇亦是如此,积弊过深,便会滋生覆灭之危。”
“而量劫,便是大道自净的唯一方式。”
麒麟女皇眸光深远,穿透层层时空壁垒,望向三界众生万象。
“它不以人力为转移,不以私情为撼动,是镌刻在鸿蒙本源之中的万古定数。诸天每一次盛世极致之后,便是量劫降临之时。届时天道洗牌、法则重铸、气运重置、强弱颠覆,腐朽道统归于尘埃,新生秩序应运而生,以此洗净万古积弊,让大道重回圆满平衡,开启新一轮的纪元轮回。”
海宝儿心神巨震,眸中满是凝重,轻声追问:“既然是天地自然之道,为何会沦为元始天尊谋取私利的工具?”
女皇虚影身形再度晃动,裂纹愈发细密,残念已然濒临耗尽,语速却愈发郑重急促。
“正因量劫执掌诸天生灭、定夺气运兴衰,是三界最磅礴、最本源的力量,便成了无上大能觊觎的终极机缘。寻常修士畏量劫为覆灭浩劫,可元始之流,却视量劫为登天不朽、垄断道统的无上契机。”
“真正的天道量劫,是公序轮回,普惠天地。可元始篡改劫数本源,以太初府量劫之眼为核心,布下窃天盗运的逆天大阵。他强行扭曲天地清算的规则,将本该均分诸天、涤荡腐朽的劫力,化作收割众生气运、滋养自身道基的私器。”
她道破最残酷的真相。
“他的不朽,并非顺天而成,而是逆道窃取。三界众生、万族生灵、仙神妖魔,乃至天地本身的气运生机,都被他借量劫之名层层收割、源源汲取。万古以来,天庭固步自封、灵兽界被压榨封禁、人间界浮沉疾苦,所有不公、所有禁锢、所有苍生劫难,根源皆在这被篡改的量劫秩序之中。”
“这便是我所说的量劫真相。”
话音落罢,海宝儿眉心紧锁,心底万千疑惑翻涌而出,当即沉声追问:“既然太初府是元始天尊的量劫之眼,是他一切伪不朽的根源,那上古仙魔大战那般天地倾覆的乱世,为何无人直接毁了太初府,斩断他的根基,让元始一系彻底落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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