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破碎
雪夜漫步行 · 3290 字 · 约 8 分钟
顾横波,秦淮八艳之首。
她是谁,她曾是金陵河畔那颗最璀璨的明珠,哪怕有所谓的秦淮八绝,但事实上,她顾横波在的地方,任何人,是任何女子都得退避三舍。
她是谁,她是曾经天下闻名的才子龚鼎孳曾经为她写下“眼明正似琉璃瓶,心荡秋水横波清”的诗句,名动天下。
哪怕如今的她只是这间阴冷屋子里一个形销骨立的未亡人。
哪怕她觉得自己已经看淡一切,对任何事情都不会有任何的感觉。
可是当眼前的这个男人说出这些话后,她就如一只炸毛的猫一般。
“情情爱爱,要死要活?”顾横波被陈朔这句话刺得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被刺痛的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化为一抹自嘲的苦笑,其实若是其他男子。
此时的顾横波直接会命人赶出去。或者会直接训斥、
曾经是秦淮八绝的她,又是后来龚鼎孳的女人,怎可能会没钱。尤其在京师有银行的时候。她就存了一些。江南自然也有。
这年头,有钱就能雇人,自然会有人为其做很多的事情。
奈何,眼前的男人,在这个天下基本上不可能。花再多的钱都没有意义。
硬的是来不了,也不敢。
“王爷杀人诛心。是,您是高高在上的秦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您当然可以瞧不上我们这些卑微女子的情爱。
您杀了他,我不恨您,他是官,成王败寇,没什么好恨的。
但这颗心是我自己的,它死了,难道也要问过王爷的意思吗?”
陈朔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跟顾横波这样的女人,说那些家国天下的大道理是没有用的。
在后世怎么形容来着?恋爱脑。
另外就是天性,女子的天性大抵就是如此,她们不会有太多的所谓家国天下。后世所谓的女权,以及欧美世界的白左也太。
这个民族算是好的了。起码这年代还出了秦良玉
尤其从小到大在那种地方生活和长大。更加在乎和注重这些东西罢了
就如她的心早就被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填满过,现在又被彻底掏空,任何空洞的安慰都像是在嘲讽。
而他也不会动那么多的心思,虽然她很美,很美。陈朔不得不感慨,也不得不承认。但如今的他不会把这些事情看的太重。
若他真的想要那些绝世美女,很简单。如今他的权势和地位。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全天下去进行海选一点问题没有。
可当前在江南,单纯的刀子不行,舆论战在后世看起来欧美日很厉害,每年花费那么多钱,甚至给我们的高级院校进行赞助,一点点的在改变我们的舆论环境。
可若是论真正的舆论战争,自古以来这片土地才是最牛逼的。
儒家玩的什么?他们不能挥舞刀锋,不能让天地的粮食多一点,不能打赢任何战争,不能造纸,不能造火器,什么都不能。所谓的百无一用是书生。
可恰巧,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宰者,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兵家是臭丘八,农家是泥腿子。其余各家已经成为了奇技淫巧。
玩的就是舆论战。
从春秋战国时代的各公子,从董仲舒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后来还有世家可以打。
从宋开始,他们就是真正的主宰。玩的就是舆论。可以将真正的千古一帝,朱元璋塑造成暴虐、狠辣、贪婪的存在。
可以将成祖朱棣,这个天纵奇才刻画成好大喜功。
他们才是真正的舆论战祖宗。满清是杀了无数的人头滚滚才将他们压制了三百年。
若不是陈朔后来最为崇拜的就是教员。
他也不知道怎么打。现在他知道,一手刀,一手喇叭和笔。
舆论战太重要。而眼前的女子是这场舆论战陈朔选择的先锋大将之一。
陈朔就是要让江南的士子读书人最为瞧不起的江湖人,喜欢捧着但实则压根瞧不上的这些所谓秦淮八绝。
靠着他们在舆论上和他们打擂台。
因此。他必须用另一种方式,一种顾横波从未见过的方式,才能敲开她紧闭的心门。
“你知道龚鼎孳的罪名是什么?”陈朔的声音很平静。
顾横波整个人晃了一下。
那天,她记得很清楚。大朝会之前。龚鼎孳很忙碌,很忙碌。每天晚上都很晚才回去,甚至不回去。
她知晓那段时间,六部的各大佬都在开会。龚鼎孳作为士子文人代表,是先锋大将。
可大朝会散场后,她所有的担忧都实现了。
他没有回来,他们输得一败涂地。她想过失败了无所谓。那就回去吧。京师的生活固然很好。但她的内心却不是很认可。
那天她去了。看到了朔风的刀,看到了朔风的战马和盔甲。看到了朔风的火器。
她与有荣焉,不需要跪拜,曾经的那些敌人,公布出来的血账,满清的罪恶。在那天实现了清算。
但同时,她疼,她恨。是公布那本《汉奸名录》自己的夫君,自己的最爱在其中。大书特书。
而现在,眼前的这个男人很平静的看着她。她却在浑身发抖。
“降清、剃发、为虎作伥。三姓家奴,我也不知道曾经的士林将他捧起来,现在的士林好像是直接划清了界限。满是不齿与其为伍吧?”
陈朔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顾横波浑身一颤,眼泪无声地滑落,压根都止不住。
“但你呢?”陈朔话锋一转,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剃发降清的时候,你可曾劝过?
他替满清出谋划策的时候,你可曾拦过?
你没有。或许你有。可事实上呢?他依旧做了。
而你只需要在后宅里,做你的龚夫人,享受着他的权势带给你的庇护。
然后他死了,你在这里哀悼你的爱情。
你的爱情,就是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深渊,然后在他死后为他哭丧?”
“不是的!”
顾横波猛地盯着陈朔,双唇颤抖,浑身酥软,泪水不停地涌出,“我拦过!我劝过!
可他……他说我不懂,他说只有这样才能保全家族,才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我……”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陈朔步步紧逼,
“保全家族?他保全了谁?他剃发易服,他写劝降信,他可曾想过,他保全的‘家族’里,也包括你这位他口口声声深爱着的夫人。
但他的爱,就是让你从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家命妇,变成了一个被万人唾骂的汉奸之妾?
那我请问你,你的秦淮八绝之首的名气,真的是靠着你的美貌?不是吧?
是你在无数次的宴会上,是你的诗词歌赋,是你的画作。是你高喊为国为民,才有的那些名气吧?
但事实上呢?因为他龚鼎孳乃是朝廷高官,结果呢?
家国被他糟蹋,无数的百姓在他的私欲作祟下家破人亡。民族因他而蒙羞”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顾横波无力地跌坐回椅子里,泣不成声。
这些话从未有人对她说过。那些昔日的好姐妹只会安慰她,同情她。
那些垂涎她美色的男人只会假惺惺地献殷勤。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却将这一切都赤裸裸的剖析开来,用她曾经的荣耀,用她曾经的抱负,然后用家国失色,用百姓的家破人亡彻底将一切的遮羞布扯开。不留丝毫的情面。
“你是妾,在京师很少和那些达官贵妇一起。
另外,就是你的名声,你曾经为百姓募捐,为百姓施粥,为遭难的百姓奔走。在空谈的聚会上,说应当实干,为百姓做事。
所以,龚家被抄家,你可以安然回来。你在他后宅的姐妹中,就你回来了。而其余人此时都在边疆。被发配,去劳作。
男丁都死了。”
陈朔的声音不高,就那么缓缓的慢慢的在说。而 顾横波此时却真正的无地自容。
“大明兵部给事中,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破京师时投降大顺,满清入关后还没到京师又投降满清。
短短数月之内,三易其主,毫无气节可言。
甚至最恶心的地方是他在公开降清后以“我原欲死,奈小妾不肯”为自己开脱,将失节之责推给妾室,也就是你顾横波,哪怕被时人讥讽为“无耻之尤”
顾横波浑身在颤抖。陈朔却丝毫没有任何的停止。
“真的是着急啊!满清还在路上,短短几日时间,他就急不可耐。不仅自己剃发,还上书满清,建议强制推行剃发令,以“去汉旧制,遵新朝之制”为由,主张“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我华夏衣冠千年啊!千年。就在异族扣关后,他就急得不行了。他从未想过,若是此政策真的执行,会让我亿万汉家儿郎人头落地。也会引发真正的大规模剃发屠戮。
甚至,在抄龚府的时候,你的那位情郎竟然开始急不可耐的,因为对大明官场的熟悉,为多尔衮出谋划策,制定系统“以汉制汉”方略。
包括如何招降南明官员、如何瓦解江南抵抗、如何利用汉军旗控制地方。真是忠心的很。
公审大会上,文履当众宣读龚鼎孳的罪状,桩桩有据,件件可查。
抄家后,他亲笔所写的劝降信和剃发令建议书,墨迹犹在,无从抵赖。
请问顾大家。
我错了吗?
你的自怨自艾,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国家,我们的百姓都错了嘛?”
她在陈朔慢条斯理的叙述中。
彻底的崩溃。
到了最后,她泪眼婆娑的瘫软在椅子上。
死死的盯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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