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试探

光球悬在营地上空，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将整片围墙照得亮如白昼。但光能照到的地方有限，再往外就是浓稠的黑暗，那些灰黑色的轮廓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缓慢移动，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又始终停在射程之外。

“所有人，搭弓准备，随时准备攻击。”

阿布布的手指搭在弓弦上，拉了一下，朝着所有的射手单位下达命令。她的目光一直锁在远处那片移动的阴影上，始终没有真正拉开弓。叶天的目光依然望向远处的黑暗，像是在等某个确认。

第一波试探来得比他预想的要晚一些。远处那片灰黑色的潮水在接近光球照亮的外缘时忽然加快了速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数百只僵尸同时迈开脚步，从缓慢的踱步变成了小跑，它们的身体在光与暗的边缘短暂地浮现出轮廓——灰白色的皮肤、空洞的眼眶、干枯的肢体——然后涌进了光球照亮的地带。

“所有人自由射击”

墙上的射手在第一波僵尸踏入光圈射程时开始射击。箭矢从城墙上密集地落下，箭矢破空的尖啸声短暂地压过了僵尸脚步声的轰鸣。前排的僵尸被射倒了几十只，倒下的身躯像一堵坍塌的矮墙，横亘在同伴的路径上。后面的僵尸踩过同伴的躯体继续向前跑，它们的脚步没有停下，动作也没有加快，保持着那种匀速的、不知疲倦的节奏。

箭矢在它们身上扎出密集的洞孔，但无法让它们完全停下。漏过的僵尸加速朝围墙靠近，刚冲到墙根下就被第二排箭矢钉住，更多的箭矢从塔楼方向覆盖下来，将它们钉在原地，堆成一层新的阻碍。

“继续攻击”

第二轮射击紧接着第一轮落下，后一批僵尸踩着前面倒下的同伴的躯体继续向前涌。围墙下方开始出现尸体堆积，堆成一个斜面的斜坡，后面的僵尸踩着同伴的躯体加速攀爬，手指抠进砖缝，身体贴着墙面向上挪动，在墙壁上留下指甲刮擦的尖锐声响。步兵用长矛从墙垛上方捅下去，矛尖刺穿颅骨，僵尸松手坠落，砸在下面的尸堆上，扬起一片灰白色的尘土。

“狗日的，数量还不少。”

赵铁柱站在墙根内侧，仰头看着墙上那些攀爬的僵尸，战斧横握在手中，没有急着登墙。他的目光追着那几处砖缝最密的位置扫了两圈，像在用脚步数墙上的缺口还有多远。

杜蕾斯女巫带着法师部队站在城墙内侧的街道上。她没有急着念咒，只是站在队前，法杖立在脚边，目光随着墙头士兵的移动而缓缓转动，像在等某个明确的信号，再决定法术落点是从哪里开始拉长、从哪里收口，而不是一上来就铺满整片空地。

空中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石像鬼终于动了。它们从高空俯冲下来，速度很快，翅膀收拢贴着身体，像一块块从天而降的灰色巨石。目标是营地中央的光球。

小杜的箭矢在它们进入射程的瞬间离弦。第一支箭射穿了一只石像鬼的翅膀，石像鬼在空中翻滚了一圈，撞在另一只石像鬼身上，两只一起歪歪斜斜地坠落，砸在围墙外的空地上。皇家狮鹫和鹰身女妖同时升空迎了上去，在空中截住了俯冲的石像鬼群。爪子和石质的躯体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羽毛和碎石在空中不断散落，被光球照亮的区域内到处是旋转的阴影和断裂的翅膀。

“这不过是先头部队，将其全部击落，快”

阿布布终于拉弓了。她的箭矢没有射向地上的僵尸，而是射向了空中。一箭穿过两只石像鬼之间的缝隙，精准地射穿了第三只石像鬼的头部。它在空中僵了一下，然后直直地坠落，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城墙上的射手也跟着调整了目标，箭矢从地面转向空中，在半空中与石像鬼群交错，碎屑和断裂的翅膀不断落向地面。有几只石像鬼突破封锁冲到了光球附近，利爪划过光球的表面，光球猛地闪烁了一下，暗了一些，然后又重新亮起来，像一盏被风压弯了又弹回来的灯。

熊人萨满阿玛尼从营地后方走过来，他没有带武器，手里握着一根短杖，杖头被火光一照，表面上那些浅浅的刻痕像干涸的河床纹路一样暗了下去。他走到叶天身边，站住，目光落在围墙外的黑暗中，没有看那些正在攀爬的僵尸，也没有看空中缠斗的石像鬼。

“大地在哭。”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地面的震动从三处方向传来，一处在我们前面，另外两处在更远的地方。僵尸群里有几具尸体行走的姿态不太一样，脚步落地时比周围的丧尸重，像是拖着什么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叶天没有转头看他，他的目光依然锁在远处那片黑暗里：“多远？”

阿玛尼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脚下地面的震动，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最远的两处在加里瑟斯方向，另一处在东北方向。虎视眈眈。”

“看来，这些家伙是不准备，让我们好好休息了”

叶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具体的距离和位置。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将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他从城墙边沿收回目光，落在脚下那些正在缓慢堆积的尸块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确认了一遍战线的宽度和距离。然后他转身，沿着墙垛向营地方向走了几步。

阿布布的箭矢再次离弦，射穿了一只攀爬到墙垛边缘的僵尸的眼窝。那只僵尸的动作停滞了一瞬，然后向后仰倒，砸在墙根下的尸堆上，扬起一片灰白色的尘土。她的下一支箭已经搭上了弦。

“这样下去不行。”卡洛斯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股被闷在胸口的烦躁，“它们在拿僵尸堆墙，等墙根下的尸堆堆到和墙顶平齐，它们就不用爬了，直接走上来就行。”

叶天的目光落在墙根处那层正在缓慢增厚的尸体上。他开口时语速和之前一样平：“那就让它们堆。堆得够多了，一把火的事。”

卡洛斯愣了一下，然后不说话了。他看了看墙根下那些越堆越厚的尸体，又看了看远处那片还在源源不断涌来的灰黑色潮水，像是重新算了一遍账目。

营地中央的光球又亮了一下，将围墙外的荒地照得更远了一些。远处那片灰黑色的潮水依然在稳步推进，加里瑟斯方向的火光还没有熄灭，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直在添柴。空中石像鬼的攻击放缓了一些，开始拉高高度，在光球能照到的范围边缘盘旋，没有再俯冲，像一群绕着灯火打转的蛾子，只是不再往火焰里撞了。

城墙上的射手们动作逐渐慢了下来，有人压着弓没拉满，有人低头数了一眼箭囊里剩下的数量，又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片黑暗中。墙根下的尸体已经堆到了齐腰的高度，最近的几具几乎伸手就能碰到墙垛底部边缘，士兵们用长矛插下去时需要多用几分力气才能穿透下面那层已经压实的尸层。

赵铁柱走上墙头，往墙根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还在推进的潮水。他回头朝城墙下喊了一声：“往墙根泼油。”

几个士兵从营地后方搬来了几桶油，顺着墙垛倾倒下去。黑色的油液沿着墙面缓缓流淌，浸透了墙根处那些堆积的尸体，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风从斯坦索姆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油和尘土混杂的气味，拂过城墙边缘，又散入夜色中。

“等着吧。”卡洛斯看着墙根下那些浸透油的尸体，声音里听不出是叹气还是冷笑，“等它们堆得够高了，就是火葬场了。只是这场火一烧起来，恐怕就不仅仅是能烧掉这堆东西的事——那道火光足够照亮大半个战场。”

阿布布偏过头来问了一句：“火烧起来之后，第二波怎么处理？”

叶天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等风把那句话吹到另一个方向去。他开口时声音不大：“第二波来的时候，我们应该还在等。等到天亮之前，所有试图在夜色中试探的部队，都会在火里结束它们的推进。”

城墙下传来油滴落到地面时渗入泥土的细微声响，被远处那些脚步声和翅膀扇动的风声慢慢压了下去。空中石像鬼依然在盘旋，黑压压的一群，像一张被拉开的网，紧绷在黑夜与火光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