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三百日

九月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像是把旧墙皮泡烂了渗出来的水。

林默站在崇文中学高二（3）班的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转学证明。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把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像是一只正在蜕皮的蝉。

“进来吧，林默同学。”

班主任老赵的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教室里原本嘈杂的读书声瞬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像是一排排冰冷的探照灯，在他身上扫射。这种目光并不友善，带着审视、好奇，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林默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被当作异类审视的感觉。

“大家安静一下。”老赵敲了敲黑板，“这是新来的转校生，林默。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听起来像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敷衍的过场。

“林默，你就坐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空位吧。”老赵指了指教室角落。

林默顺着老赵的手指看去，那个位置确实空着，但周围却有一种诡异的真空地带。那个座位的课桌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有的被刀片刮过，模糊不清，有的却触目惊心——“去死”、“骗子”、“第十三双眼睛”。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尖叫。

“嘿，新来的。”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默转过头，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侧着身子看他，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一只狡黠的猫。

“我是陈曦，班长。”她压低声音，指了指那个座位，“那个位置，上一任主人可是‘神隐’了整整一年了。你胆子挺大啊。”

“神隐？”林默淡淡地问。

“就是失踪的意思。”陈曦眨了眨眼，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苏晓晓，去年这个时候，突然就不来上学了。老师说是因病休学，但谁信呢？连退学手续都没办，书包还锁在储物柜里呢。”

林默没有接话，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本黑色的笔记本，放在桌角。那是苏晓晓留下的唯一遗物，他在学校废弃的失物招领处找到的，上面贴着一张标签：高二（3）班，苏晓晓。

“别碰那个。”陈曦的笑容突然收敛了，眼神变得有些警惕，“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为什么？”林默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皮。

“因为崇文中学有个规矩。”陈曦凑近了一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这个班里，只有十二双眼睛是干净的。如果你看到了第十三双眼睛……”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就说明，你也快成为‘消失’的一员了。”

林默看着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股子冷意。

“我不信鬼神。”他说，“我只信证据。”

陈曦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男生会这么回答。她耸了耸肩，转回身去：“随你吧。不过提醒你一句，晚自习别乱跑，尤其是……旧实验楼那边。”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林默没有理会周围同学们的窃窃私语，他翻开那本黑色的笔记本。第一页已经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毛边。第二页上，用红色的水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力透纸背，仿佛写字的人正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

“他们在看着我。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

林默的目光微微一凝。

就在这时，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突然从斜后方飞了过来，精准地落在他的笔记本上。

林默警惕地环顾四周，没有人看他，大家都在假装忙碌。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宋体字：

“想知道苏晓晓在哪里吗？今晚十一点，旧实验楼302室。别告诉任何人，包括班长。”

没有署名。

林默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然后咽了下去。纸张的苦涩味道在喉咙里蔓延。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书堆，看向教室后墙上的那个挂钟。秒针正在一格一格地跳动，像是一把正在倒计时的剪刀。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雷声轰鸣，像是某种巨兽在云层深处发出的低吼。

林默摸了摸口袋里那把冰冷的美工刀，推了一下眼镜。

游戏开始了。

晚上十点半，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是要将整个崇文中学淹没。

林默没有回宿舍，而是披着一件黑色的雨衣，像一道幽灵般穿梭在老旧的校园小径上。雨水顺着帽檐滴落，砸在泥泞里。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指尖紧紧贴着那把美工刀的推钮，只要拇指轻轻一推，刀刃就会弹出来，划破黑暗。

旧实验楼是一栋废弃的苏式红砖建筑，外墙爬满了枯死的常春藤，像是一张巨大的、干枯的蜘蛛网。整栋楼没有开灯，只有偶尔闪过的雷光，能照亮二楼走廊尽头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林默踩着满是积水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是有人在背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他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只有斑驳的墙皮和几张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废弃试卷。

“心理暗示，还是人为制造的恐慌？”林默在心里暗自盘算。

他来到了二楼。走廊的尽头，左边是301室，右边是303室。

中间，没有302室。

林默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打在两扇门之间的墙壁上。那里确实是一堵完整的墙，墙皮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纸条上的地址是错的？还是说，那个留下纸条的人，在耍他？

林默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那堵墙前，伸出戴着半指手套的手，沿着砖缝一点点摸索。苏晓晓在日记里写过：“他们在看着我，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如果这栋楼里真的藏着一个秘密，那一定被某种物理结构掩盖了。

突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松动的砖。

那块砖的表面比周围的要平滑一些，没有灰尘。林默用力一按，“咔哒”一声微响，那块砖竟然陷了进去。紧接着，墙壁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齿轮摩擦声。

一扇隐藏在红砖墙后的暗门，缓缓向内弹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霉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林默屏住呼吸，侧身挤进了暗门。

门后是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大概只有两平米，没有窗户，完全密闭。林默打开手电筒，光束在狭小的空间里扫过。

这里原本应该是一个通风管道改建的夹层。而在夹层的正中央，放着一把破旧的木椅。椅子上，用一根粗麻绳绑着一个老式的dV摄像机。

摄像机的镜头，正对着暗门的方向。

也就是说，只要有人推开这扇门，就会被这台机器拍个正着。

林默的心跳微微加速。他走上前，没有去碰摄像机，而是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亮起，伴随着刺耳的雪花声，画面开始剧烈抖动。

那是苏晓晓失踪当晚的录像。

画面里，苏晓晓就坐在这把椅子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团破布，眼泪把妆都哭花了。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而在镜头的后面，传来了一个低沉、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苏晓晓，你签不签？”

苏晓晓拼命地摇头。

“不签，那你就永远留在这里，做我们的‘眼睛’吧。”

紧接着，画面中伸出了好几只手。那些手穿着崇文中学的校服，袖口处有的沾着墨水，有的戴着手表。那些手按住了苏晓晓的肩膀，有人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眼罩，强行戴在了她的眼睛上。

“从今以后，你就是第十三双眼睛。你要看着我们，看着我们怎么成为这所学校里最完美的人。”

录像到这里戛然而止，屏幕变成了雪花点。

林默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什么鬼怪作祟，这是一场极其残忍的、集体参与的霸凌仪式。所谓的“第十三双眼睛”，是这群自诩为天之骄子的优等生们，为了发泄压力、巩固小团体而制造出的一个“活体诅咒”。

他们把苏晓晓绑在这里，剥夺了她的视觉，让她在无尽的黑暗中听着他们欢声笑语，听着他们讨论如何瓜分保送名额，听着他们如何嘲笑那些被他们踩在脚下的弱者。

“你在看什么？”

一个幽幽的声音，突然在林默的背后响起。

林默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束瞬间照亮了来人的脸。

是陈曦。

她穿着雨衣，水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的脸上没有了白天那种狡黠和阳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班长，大半夜的，你也喜欢探险？”林默冷冷地看着她，右手已经推开了美工刀的刀刃。

陈曦没有看那把刀，她的目光越过林默，落在了那台dV摄像机上。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和林默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你以为，那张纸条是我写的？”陈曦苦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一丝悲哀，“林默，你太聪明了。聪明人，通常都活不长。”

“那是谁？”

“是当年那个按下录制键的人。”陈曦走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我白天警告过你，别碰那个座位。你为什么不听？”

“因为我要真相。”林默盯着她，“你早就知道苏晓晓在哪，你也知道‘第十三双眼睛’是什么。你一直在引导我，对不对？你想让我当替罪羊。”

陈曦愣住了，随后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替罪羊？林默，你搞错了一件事。”陈曦的笑容变得扭曲，“我不是在引导你当替罪羊，我是在引导你……成为新的‘第十三双眼睛’。”

话音刚落，暗门外突然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手电筒的光束从四面八方照了进来，将林默和陈曦笼罩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

“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默眯起眼睛，适应着强光。他看到，暗门外站满了人。

高二（3）班的同学们，全都穿着整齐的校服，脸上带着那种白天在教室里一模一样的、麻木而冷漠的表情。而在人群的最前面，站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生。

那是年级第一，李想。

“林默同学，”李想推了推眼镜，语气像是在做一场学术报告般温和，“你不该来这里。有些秘密，既然已经被埋葬了，就不应该再被挖出来。”

“所以，你们打算杀人灭口？”林默握紧了刀。

“不，我们是在帮你。”李想微微一笑，指了指那台dV，“苏晓晓已经受不了黑暗，疯了，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但‘第十三双眼睛’的位置，不能空着。这是崇文中学的传统，是维持我们班级‘绝对团结’的基石。”

“你们这群疯子……”

“我们不是疯子，我们是精英。”李想打断了他，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只有共同守护一个秘密，我们才能成为真正的共同体。林默，你观察力那么强，逻辑那么清晰，你天生就适合做这双眼睛。”

“如果我拒绝呢？”

李想叹了口气，打了个响指。

两名高大的男生立刻走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林默的肩膀。林默拼命挣扎，美工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却只划破了一个人的校服。

“拒绝的话，你就只能像苏晓晓一样，永远留在这个夹缝里了。”李想走到林默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眼罩，“别怕，刚开始会有点不习惯。但很快，你就会习惯这种被所有人‘注视’的感觉。”

林默被强行按在了那把破旧的木椅上。粗糙的麻绳勒进了他的手腕。

“林默！”陈曦突然大喊了一声，冲上前想要阻止，“他已经知道了真相，你们不能这么做！他会报警的！”

“报警？”李想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陈曦，“陈曦，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是这个共同体的一部分？当年，是你负责锁上这扇暗门的。你以为你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就能洗清自己吗？”

陈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林默看着陈曦，终于明白了一切。

陈曦不是受害者，也不是旁观者。她是当年那场仪式的“守门人”。她之所以接近林默，是因为她内心的愧疚已经快要将她逼疯，她想通过林默来打破这个诅咒，但她又害怕遭到集体的报复，所以在关键时刻，她退缩了。

“陈曦，”林默被戴上眼罩的前一秒，死死地盯着她，“你会后悔的。”

“戴上。”

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林默听到了暗门关闭的声音，听到了脚步声远去的脚步声。

他被困在了这个两平米的夹缝里，和那台dV摄像机作伴。

但他没有慌乱。

在黑暗中，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刚才在被按在椅子上时，已经用左手的小指，悄悄勾住了那台dV摄像机的电源线。

“你们以为，我是猎物？”

林默在黑暗中轻声自语。

“不，我是来拆掉这个屠宰场的猎手。”

剧情推演

* 线索四：摄像机的秘密

林默在黑暗中摸索，发现这台dV不仅是一台录像机，它的内部被改装过，连接着旧实验楼的备用电源和广播系统。只要找到正确的线路，他就能将里面的录像，通过校园广播，播放给全校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