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淮安遇故人

淮安四季分明，冬季干燥，夏季多雨。

槲寄尘稳稳坐在马车里，燕老头赶着车。

车帘被晚风吹开来，头上的惟帽把槲寄尘的容颜遮得严实；他似有所感，隔着晃动的车帘，远远的望着那道城门。

晚霞的胭脂红，映照在墙头上，投下一片金黄色夹杂着红晕的光，照得来往过路的人脸上像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马车摇摇晃晃，安安稳稳的进了城。

槲寄尘有些不可思议，是人还没来，还是被秋原引到别处去了？

答案他不得而知。

当车轱辘再次压在这条槲寄尘阔别已久的死板路上时，眼睛即使蒙着布，却蒙上了一层雾气。氤氲着潮湿的水汽，要不了多久，就会凝结成水。

槲寄尘眼睛闭了闭，狠狠掐了大腿一把，仰头吞下一口苦涩，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马车在一处僻静的小院门前停了下来，“到了。”燕老头道。

槲寄尘点头，把东西搬到马车边缘，掀开车帘一角。

“我先去敲门。”燕老头拉好马车的帘子，目光环视四周，朝他嘱咐道：“你待着别动。”

槲寄尘依言坐了回去，点头应了一声。

门环在燕老头手中，有节奏的拍了三长两短，等了一会儿，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歪了个头出来，仰着小脸，看着燕老头儿，笑嘻嘻的问道：“这位老爷爷，你找谁呀？”

燕老头眼里闪过一丝惊疑，透过门缝，看到走过来那道胖胖的身影后，笑着道：“爷爷这次是来找你家大人呢，你爹爹娘亲在不在呀？”

稚嫩的童音只叫槲寄尘身形一震，心中满是疑惑，难道找错了？

手摸摸按在匕首的刀鞘上，轻轻挑开车帘一条缝，耳朵侧过去，仔细听着二人对话。

后又嘀嘀咕咕说了几句，很快燕老头就来搬行李了，槲寄尘背上包袱，下了马车，由那孩童牵着手，进了院门。

当看到那个庞大的身躯时，槲寄尘忍不住眼眶一热；还没开口，就被一把拉进了屋子，胸口上被狠狠捶了一拳；槲寄尘没防备，一时被捶的连连后退。

“爹爹，不能打人！”小孩张开双手，拦在槲寄尘面前，仰着头皱眉说道。

“时安乖，去叫你娘亲到街上去买点酒菜，待会儿爹爹给你做好吃的怎么样？”

时安看看他爹，又看看槲寄尘，委屈巴巴道：“那好吧，爹爹，时安马上就去，但是你真的不能打人，学堂里的夫子说了，不能恃强凌弱！”

男人蹲下身，拉着时安的两条小胳膊，温声细语道：“嗯，爹知道了，你快去吧，再晚了天就黑了，看不见路了。”

时安话说得很急，还没说完，就跑走了。

“那好，爹爹，我马上就去，你让哥哥坐着等。”

燕老头去寄存马车了，还没回来。

天还没黑透，屋子里没点灯。

槲寄尘取下惟帽，嘴角扯出一抹笑，半晌，才艰难的吐出两个字：“圆圆。”

声音沙哑，像被冷风灌进嗓子眼，又含了一口冰似的，宛若冰霜割裂，有些刺耳。

“哼！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死外边了呢！”

“当初一声不吭就离开，还敢一句口信也不带回来。我们得到你失踪的消息时，那段日子，正是你嫂子要临盆之际，帮里的兄弟，说什么的都有，她整天忧心忡忡的，你……”

圆圆冷哼一声，拉过椅子坐下，偏过头去，絮絮叨叨说着，细数他的不辞而别。

最后视线停在他那头依旧白花花的银发上，终究是没说什么。

只喃喃了一句：“活着就好，能不缺胳膊少腿的，囫囵回来就成。”

槲寄尘靠着墙坐下，目光将圆圆打量过后，问道：“你怎么来淮安了？漕帮不是你的老地方吗？”

圆圆朝他摆摆手：“嗨，别提了，本来待得好好的，没成想邵禹那个小崽子当官了，没多久，老帮主就把权利都交出去了，人还跟你一样，搞消失这套。”

“另外三个帮主，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自然不依，没多久，帮里就乱了。那时你嫂子才生下时安没几个月，况且孩子一大，不能还跟我一样当个劳工吧，这不，我记起邵掌柜的老家也是淮安的，就来了。”

槲寄尘点点头，手里不自觉又摩挲起手上那枚扳指，缓了缓，默默把他摘下，捏在掌心里。

“你这次来，还走吗？”

圆圆既没问他这几年都干什么去了，当初又为什么要离开，也没问他这次为什么来这里；只是问他还走不走，槲寄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当然要走的，只是，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

他的人生，一步步都被人按好了脚印，即使他用尽全力去反抗，最后也会绕回来，不过白费力气一场。

槲寄尘忽然没了耐心，追着一场又一场的戏台子跑，早已疲倦。

可他却不能任性的停下，一旦停下，他失去的就不是自我了，而是同他有牵连的，都将万劫不复。

代价太过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独自憋着，孤独穿行世间。

天黑透了，圆圆看不清槲寄尘的脸色，自然也不知道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是怎样的波涛汹涌，悲戚寂寥。

他叹了口气，妥协道：“好，我知道了，无论你去了哪里，要办什么事，记得有空回来，或者带个信也成，好让你嫂子心里踏实一点。”

一阵脚步声从门外的院落里传来，圆圆点了油灯，起身去迎几人。

槲寄尘靠墙站了一会儿，跟着出去。

灶房的光亮很足，圆圆撸起袖子，接过篮子开始忙活。

时安抢先一步去捡柴火，燕老头回房去了。

槲寄尘站在灶房门口，火苗在他眼中跳动，忽闪忽闪的。

这一幕不过是寻常人家里都有的场景，槲寄尘觉得温馨极了，却又感觉有那么一丝丝难过。

女性的直觉太过敏感，当槲寄尘别开眼时，圆嫂恰好回头；火钳哐的一声掉落在地，。

她眼眶一热，目光看向圆圆；瞧见他朝自己点了点头，噌的一声站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就冲出门去。

她站在槲寄尘面前，把人仔仔细细从头到尾扫视了不下三遍后，嘴巴一撇，就要哭出来。

槲寄尘见不得这场面，连忙安慰她道：“圆嫂，我这不是平安归来了吗，我没事，你别哭。”

“说什么呢，我没哭。”圆嫂嘴上说着，一块帕子却已经到了眼角。

槲寄尘手足无措，苦笑着望向灶房，圆圆拿着切菜的刀朝他比划了几下。

槲寄尘深呼一口气，揶揄道：“嫂子别哭了，待会儿圆哥手里的刀就要飞我头上了。”

“哼，他敢！”圆嫂闻言，破涕为笑，狠狠瞪了圆圆一眼，转头又道：“诶，几年不见，人虽看着成熟了不少，可你竟瘦了这么多，小七，你受苦了。”

“嗯？”

槲寄尘不太适应这种煽情的场面，受苦两个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现在，竟一时有些恍惚，喉间像是被一团棉花堵着，叫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槲寄尘仰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随后，他淡然一笑，道：“不苦的，可能还太热，没什么胃口，所以看着瘦，圆哥才是真的瘦了，我看他肚子都没那么挺了。”

后半句纯属胡诌，槲寄尘面色平静，语气认真。

圆嫂半信半疑，回头盯着圆圆看了好一会儿，才赞同的点点头，“诶，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他肚子没那么大了。”

槲寄尘面色一僵然后又笑得绷不住表情，圆嫂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圆圆比几年前还更胖了些！

“哎呀，你管他呢，别说这个了，屋里有瓜果点心，你赶路累坏了吧，快去歇着，饭菜很快就好，待会儿我们好好喝一杯，庆祝你能平安回来。”

槲寄尘还欲说些什么，被圆嫂派出时安这个小大人拽走了。

二人一大一小，在房内吃着零食，只能干巴巴等着。

用饭时，槲寄尘再一次被圆圆的手艺折服，忍不住连声称赞，话也多了起来。

燕老头时隔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那么多话，说起来那可叫一个滔滔不绝，连绵不息。

酒杯一碰，面上一红，槲寄尘这个三杯倒的人，依然不服输的大声嚷嚷着要一醉方休。

最后，两个人都醉的不省人事，还被年幼的时安嘲讽他二人的脸是猴屁股，没笑几声就被圆嫂赏了个爆栗。

燕老头看着这一幕，目光晦暗不明，回房后，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一颗沉寂多年的种子，正破壳而出，发芽了。

他终于知道槲寄尘抑郁寡欢的原因了，他所求不过一家人平淡的幸福过下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