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乌日娜的优势
夏末归尘 · 1735 字 · 约 4 分钟
清晨七点。
乌兰花镇还沉在青灰色的天光里。招待所的窗户结了厚冰花,走廊里有人在咳嗽,热水房传来铁皮壶烧开的鸣哨声。
张川推开房门时,刘强己经在走廊里系鞋带了。他昨晚把那双湿透的警用皮鞋烤了一夜,鞋帮还是有点翘,但至少能穿进去。
“赵小宝呢?”
“楼下热车。”刘强说,“帕萨特没开,他在巡洋舰里坐着。”
张川没说话,拎着保温杯下楼。
招待所门口的雪扫过一遍,又落了薄薄一层。巡洋舰停在老位置,引擎己经预热过,排气管吐着白色水汽。赵小宝坐在驾驶座,握着方向盘发呆。
他从后视镜看见张川,立刻推门下来。
“师傅,今天我来开?”
“嗯。”张川把保温杯放在杯架上,“路熟了吗?”
“熟了。”赵小宝系上安全带,“昨晚把导航路线背了三遍。”
他没提帕萨特。
那辆白色新车安安静静停在招待所角落,车顶积雪又厚了两寸,后保险杠的刮痕被雪盖住,像一道愈合不久的伤疤。
乌日娜拉开后座门,坐进来,手里攥着昨晚没看完的那摞矿企资料。刘强拎着一袋刚买的焙子上了副驾,热气把车窗糊成一片白。
巡洋舰驶出招待所大院。
赵小宝开得很稳,速度控在六十,过弯时提前减速,碾过雪壳子也不打滑。他今天话少,眼睛盯着路,偶尔瞥一眼后视镜——不是看后面,是看张川。
张川靠在座椅上,没理他。
九点二十分,巡洋舰再次停在那座废弃私矿的铁栅栏门外。
看门老头还是那件军大衣,袖口磨得发亮。他叼着烟从门房探出头,认出这辆墨绿色越野车,眼神动了动。
“又来了。”他把烟蒂扔在雪里,“说了不记得。”
张川没下车。
乌日娜推开车门。
她没掏证件,没说话,只是走到老头跟前,迎着风,开口说了一句话。
蒙语。
老头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这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
乌日娜又说了第二句。
这次老头听清了。他把烟盒揣回大衣口袋,往门口让了一步。
“……进来吧。”
门房很小,一张三屉桌、一把木椅、一架铁皮炉。炉膛里的煤烧得通红,水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老头从桌底拖出两只马扎,示意他们坐。
乌日娜坐下。
张川没坐,站在门口。刘强和赵小宝留在外面。
老头又点了一支烟,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他看着炉火,沉默了很久。
“……你是哪儿的?”他问乌日娜。
“锡盟,东乌旗。”
老头点点头。
“听出来了。”
他把烟灰弹进铁皮茶叶罐里。
“那个西川人,”他说,“我记着呢。”
乌日娜没有掏笔记本。她只是听着。
“2003年夏天,”老头看着炉火,“矿上来了几个人,山西口音,开一辆白色面包车。后座拖下来一个男的,五十来岁,身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
他顿了顿。
“李老板说,这人欠了钱,关禁闭室教训几天。不让对外说。”
“关了多少天?”
“记不清了。”老头皱眉,“有个把月。后来有个看押的人突然死了,心脏病,抬出去时脸都是青的。李老板慌了,没过几天,那个西川人就不见了。”
乌日娜看着他。
“是‘不见了’,还是‘死了’?”
老头没回答。
他把烟头摁进茶叶罐,盯着那缕渐渐熄灭的青烟。
“我那天晚上听见院里车发动。”他说,“后斗盖着篷布,鼓起来一团。”
他没有说那是什么。
他不需要说。
乌日娜站起身。
“那辆白色面包车,谁开走的?”
老头摇头。
“天太黑,没看清脸。”
“车牌记得吗?”
“没挂牌。”
乌日娜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老人家,”她用蒙语说,“那个西川人,你见过他正脸吗?”
老头沉默了几秒。
“……见过。”他说,“送饭时见过。”
“他什么样?”
老头看着炉火。
“瘦。眼睛大,眼窝凹进去。右眉骨有道旧疤,缝过针,歪歪扭扭的。”
他停了一下。
“他每次看见我,都说‘谢谢’。”
门房里只有炉膛里煤块的爆裂声。
乌日娜没再问。
她推开门,走出去。
张川站在门外的雪地里,点了一支烟。
他没问她问了什么。她也没说。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被风压得贴在地皮上的枯草。
过了很久,乌日娜开口。
“组长,”她说,“那个人叫杨林科。”
张川弹掉烟灰。
“我知道。”
巡洋舰驶离矿点时,赵小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座越来越小的门房。
“师傅,”他问,“那老头肯说了?”
“嗯。”
“他说什么?”
张川没回答。
乌日娜从后座探身,把一张揉皱的便签纸放在中控台上。纸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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