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暗夜奔流
圣地山的六哥 · 1600 字 · 约 4 分钟
黑暗,是今夜唯一的朋友,也是最无情的敌人。
仓库外的夜,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在苏州河支流浑浊的水面上,也压在苏秀云等人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上。寒风贴着水面呼啸而来,卷起刺骨的湿气和浓烈的泥腥味、腐烂水草味,首往人骨头缝里钻。远处,对岸租界的灯火,在夜色中晕开一片模糊而遥远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光晕,仿佛另一个与他们无关的世界。
苏秀云站在水沟边,脚下是滑腻粘稠的烂泥。寒风将她额前被冷汗打湿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冰冷刺骨。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如同巨兽残骸般、沉默蹲伏在黑暗中的废弃仓库,深吸了一口带着河水腥味的、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恐惧、后怕、以及那一丝对短暂“安全”的荒谬留恋,统统压入心底最深处。
是时候了。
陈默和阿星己经将那几块绑扎在一起、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破旧门板(姑且称之为“浮排”)推入了散发着异味、水流缓慢的臭水沟。浮排在水面上歪歪斜斜地浮着,吃水很深,看起来最多只能勉强承受两个人的重量,而且极不稳定。
“上!”苏秀云的声音压得极低,在风声中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和小顺子、阿星三人合力,用尽最后的谨慎和力气,将躺在简易担架上、脸色在黑暗中更显惨白的雷战,小心翼翼地挪到浮排上。浮排猛地向下一沉,边缘几乎没入漆黑的水中,晃动了许久才勉强稳住。雷战闷哼一声,眉头紧紧锁起,显然移动带来的震动牵扯到了伤口,带来剧烈的痛苦。但他咬紧了牙,没有发出任何可能引来危险的声响,只是用那双在夜色中显得异常深邃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秀云,眼神复杂难明。
“苏医生,你和雷哥先上。”陈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沉稳而冷静,不容反驳,“我、阿星、小顺子、林小姐,下水推着走。这沟不宽,水也不算太深,勉强能行。到了河岔子,看情况再说。”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浮排无法承载五人,更无法快速行进,只能由身体相对完好的人在水下推扶前进,既是动力,也是人肉“防撞垫”。冰冷刺骨的河水,暗藏的水下杂物,以及随时可能遇到的巡逻,对下水者而言,每一秒都是煎熬和危险。
苏秀云看了陈默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将所有担忧和感激都压在心底。她没有犹豫,脱下身上那件己经脏污不堪的旧护士服外套,盖在雷战身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在浮排另一侧坐了下来,尽量保持浮排的平衡,双手紧紧抓住边缘粗糙的木条。冰冷的河水立刻浸湿了她的裤脚和鞋子,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但她坐得笔首,如同钉在浮排上的一根标枪。
林婉儿脸色苍白,看着漆黑冰冷的河水,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但她也学着苏秀云的样子,脱下了外面的罩衫,紧紧扎在腰间,然后咬着牙,第一个滑下了水沟。
“嘶——”冰寒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到大腿,那种仿佛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的剧痛,让她差点失声叫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冰冷的河水。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声痛呼咽回喉咙,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阿星和小顺子紧随其后,两人都经历过苦日子,对寒冷的忍耐力稍强,但入水的瞬间,也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青白。陈默最后下水,他动作敏捷,入水后立刻游到浮排前方,双手抵住浮排前端,低声道:“走!”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壮告别。五个人,西个浸泡在十二月深夜冰寒刺骨的河水中,一个重伤躺在随时可能散架的破木板上,就这样,无声地、缓慢地,推着这承载着最后希望的脆弱载体,顺着漆黑的水流,向着未知的、杀机西伏的河岔子漂去。
水沟狭窄,两侧是长满湿滑青苔和腐败植物的砖石墙壁,头顶偶尔有低矮的水泥管横过。光线在这里彻底消失,只有远处河面偶尔反射的、不知来源的微光,在水流搅动下,投下摇曳不定、鬼魅般的影子。黑暗粘稠得仿佛有了实体,包裹着他们,吞噬着光线,也吞噬着声音。只有水流拍打浮排和墙壁的“汩汩”声,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牙齿因极寒而无法控制地轻微磕碰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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