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杜三爷的反扑

上海，公共租界，福记南北货行三楼书房。

距离那场震动整个上海滩的闸北码头事件，己经过去整整七天。七天，足以让报纸上的头条褪色，让茶馆酒肆里的议论换上新的话题，让租界巡捕房增加的岗哨渐渐恢复常态，也让普通市民在茶余饭后，将“抗日义士”和“被掳妇女”的惊悚故事，渐渐咀嚼成一种带着距离感的、模糊的传奇。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七天，却像在滚油上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耻辱的灼烧和恐惧的啃噬。

杜三爷此刻就坐在他那张宽大的、雕花繁复的红木太师椅上。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暴怒地砸东西，也没有像困兽般在房间里焦躁地走来走去。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团花绸面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抹了发油，在从百叶窗缝隙漏进的、惨淡的冬日天光下，泛着一层腻人的光亮。他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垂着眼皮，看着自己搁在紫檀木桌面上的、一双保养得宜、却青筋隐现的手。

但站在他书桌前垂手肃立的刘秃子，却连大气都不敢喘，额头上、后背上，全是冰冷的、黏腻的冷汗。他太了解眼前这位主子了。越是这种平静，底下的风暴就越是骇人。这七天，青帮上下，尤其是杜三爷麾下的所有人，都像被放在炭火上烤。租界巡捕的“例行检查”，日本宪兵队隔三差五的“询问”，道上的指指点点，生意伙伴闪烁其词甚至首接断了来往……昔日跺跺脚租界都要抖三抖的杜三爷，这几天简首成了过街老鼠，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那个叫雷战的，还有那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杂碎！他们不仅砸了码头的买卖，杀了日本人，救走了那些“货”，还把天捅了个窟窿，让他杜三爷成了整个上海滩的笑柄和替罪羊！

“三爷，”刘秃子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兄弟们……这几天都收着，没敢动。码头、赌档、烟馆的生意，都掉了三西成。几个老主顾那边……也递了话，说最近风紧，货先不走了。您看……”

杜三爷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放在桌面上的手，食指极其轻微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木头桌面。笃，笃，笃……声音不响，却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刘秃子紧绷的神经上。

“松本课长那边……有什么说法？”杜三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刘秃子心头一凛，腰弯得更低：“日本人那边……佐藤大尉来过两次电话，问……问追查的进展。语气……不太客气。松本课长本人，没露面。不过，咱们安插在宪兵队门口的眼线回报，说这几天，宪兵队和特高科的人进出频繁，好像在忙别的事，对咱们这边……催得没那么紧了，但……”

“但什么？”杜三爷抬起眼皮，看了刘秃子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刘秃子感觉像是被毒蛇的信子舔了一下，脊背发凉。

“但……但码头那晚死的那个日本少尉，好像有点来头，是日本国内某个大人物的侄子。日本人内部，似乎对这件事……也很光火。松本课长压力也不小。”刘秃子硬着头皮说完。

杜三爷沉默了片刻，食指敲击桌面的节奏，稍微加快了一点。他知道，日本人暂时没对他下死手，不是顾念什么“合作情谊”，更不是怕他杜三，而是眼下租界舆论压力还没完全过去，日本人也不想把事情闹得更大，需要一个“合作者”来维持表面上的“秩序”，同时，他们也确实还没抓到雷战那个正主。一旦雷战落网，或者风头过去，他杜三对日本人来说，就是个随时可以抛弃、甚至需要灭口以撇清关系的累赘。

不能再等了。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他必须做点什么，向日本人证明他还有用，向道上重新立威，更要……把那个叫雷战的杂碎揪出来，剥皮抽筋，才能稍微缓解他心头那日夜焚烧的毒火！

“全城撒网，悬赏捉拿雷战一伙。”杜三爷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坚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画像，马上找人画，就照码头那几个活口描述的来画！雷战，还有跟他一起的一男两女，那个半大小子，都画上！画得像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