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杜三爷的失败
圣地山的六哥 · 1617 字 · 约 4 分钟
霞飞路西段,西班牙式洋房的二楼书房。午后的阳光,比几天前更加灼热明亮,毫无阻碍地穿透那扇曾被杜文仲嫌弃过于刺眼、此刻却懒得拉上的玻璃窗,将深红色的波斯地毯烤出一片耀眼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在光柱中狂舞,如同无数细小的、焦灼的精灵。
书房里的景象,与这明媚春光形成了地狱般的反差。
紫檀木书桌后,杜文仲深陷在宽大的高背皮椅里,身上那件暗紫色团花睡袍松垮地敞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丝绸衬衣。他脸上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被随意扔在桌面上,镜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几天没刮的胡茬在下巴和脸颊蔓延,让他本就阴沉的脸更添了几分颓败和戾气。那双失去了眼镜遮挡的眼睛,此刻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眼神浑浊、狂躁,如同两潭即将沸腾的毒液,死死地、无焦点地盯着桌上那份被揉得皱成一团、又被他狠狠展开的《字林西报》。
头版上,法国总领事保罗·杜邦那张庄重中带着感激微笑的脸,和旁边那醒目的“悬赏二十万大洋,寻找救命恩人!”的粗体标题,像两根烧红的铁钎,反复戳刺着他的眼球和神经。
失败了。
彻头彻尾的失败。
精心策划,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甚至动用了与日本人关系的秘密绑架行动,不仅没能拿到一分钱赎金,没能嫁祸成功,没能搅乱局势借刀杀人,反而……反而成全了别人!成全了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该死的“燕子侠”!让那个法国小妞成了全城同情赞美的对象,让法国人赚足了面子和同情,让他杜文仲,成了躲在暗处、赔了夫人又折兵、还要提心吊胆怕事情败露的、最大的笑话和输家!
永鑫货栈那边,损失惨重。死了两个心腹手下(阁楼上那俩),被敲晕了两个(楼下和货场),还有几个在“火灾”和“枪战”中受了轻伤。最关键的是,现场被巡捕房“仔细勘查”过了,虽然陈默留下的“证据”成功将方向引向了“流窜绑匪内讧”,但杜文仲不敢保证,那些法国巡捕或者更厉害的探员,会不会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嗅到青帮,嗅到他杜文仲的味道。雷诺那边,事后只匆匆见过一面,对方脸色惨白,眼神躲闪,只反复强调巡捕房己经“结案”,让他“放心”,但杜文仲看得出来,雷诺自己也吓破了胆,现在只想撇清关系,根本靠不住。
偷鸡不成蚀把米。不,是蚀了一座米仓!还惹了一身骚!
“砰!”
杜文仲终于无法忍受心中那股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都焚烧殆尽的邪火,猛地抓起桌上一个沉重的黄铜镇纸,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对面墙壁上那幅他花大价钱买来的、据说是什么宋代名画的仿作!
“哗啦——!”
画框玻璃应声粉碎!碎裂的玻璃碴和画布残片西散飞溅,在阳光中闪烁着狰狞的光芒。墙上留下一个难看的凹痕。
“废物!一群没用的废物!!”杜文仲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低吼,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连个黄毛丫头都看不住!让人家摸到眼皮子底下,把屋顶都掀了!把人都杀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啊?!老子养你们,还不如养几条看门狗!!”
书房角落里,垂手肃立的“刀疤刘”和钱师爷,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尤其是“刀疤刘”,脸上那道疤因为主人的盛怒而微微抽搐,低着头,不敢看杜文仲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这次行动是他具体负责,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难辞其咎。
“三爷……息怒……”钱师爷硬着头皮,声音发颤地劝道,“这次……这次是对方太狡猾,时机也选得太毒,正好赶上我们的人被外面的火和枪声吸引……而且,对方身手实在厉害,从屋顶突入,根本防不胜防……”
“防不胜防?!”杜文仲猛地扭过头,血红的眼睛瞪着钱师爷,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那要你们有什么用?!老子要的是结果!结果就是人没了!老子还折了人手,惹了一身臊!现在全上海都在找那个什么‘燕子侠’!二十万大洋!老子忙活一场,毛都没捞到,反而给别人做了嫁衣!!”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抓起桌上另一个白玉笔洗,又想砸,但手举到一半,却又颓然放下,只是将那笔洗重重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回椅子里,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绝望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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