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银行的秘密

西川路靠近外滩的这段，永远是上海滩金融脉搏跳动最强劲的地方。花岗岩砌成的欧式大厦鳞次栉比，厚重的大门，黄铜的招牌，穿着体面、步履匆匆的职员，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油墨、雪茄和一种名为“资本”的冷静气味，共同构成了一幅庄重而疏离的图景。地图上标记为“樱花-3”的“横滨正金银行上海支店”，就矗立在其中一栋气派的文艺复兴风格建筑里，门前的石阶被打磨得光可鉴人，两名穿着笔挺制服的印度门卫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塑。

陈默站在街对面一个卖报纸的遮阳棚下，手里拿着一份《申报》，目光却越过报纸边缘，冷静地审视着这座金融殿堂。他今天没有穿醒目的巡捕制服，而是一身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戴了副平光眼镜，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黑色公文包，看起来像个替老板跑腿的银行小职员或者小公司账房。这是侦查需要的伪装——巡捕的身份是便利，但过早亮出，容易引起目标警觉，尤其是在银行这种敏感地方。

他的任务很明确：摸清这家日资银行与“樱花计划”的关联，特别是地图上标注的“金庫”和“保管”具体指向什么。是存放活动经费？洗钱渠道？还是……保管着某些比金钱更重要的“特殊物品”？

首接调查银行账目或金库，无异于天方夜谭。他必须寻找更迂回、更不起眼的切入点。出发前，他梳理了巡捕房经手过的、与这家银行有间接关联的旧案卷宗（多是些小额票据纠纷或存储争议），也通过阿星那边的“麻雀”网络，了解到一些街面传闻：这家银行管理严格，对华人客户不算特别友好，但近年来业务扩张很快，尤其是一些“特种保管”和“跨境结算”业务颇受某些特定客户（尤其是有日资背景的商社）青睐。还有传言说，银行地下金库有几间不对外公开的“特别保管室”，租金高得吓人，存取手续极其繁琐神秘。

观察了一个上午，进出银行的多是些西装革履的洋行买办、日侨商人，也有少数衣着体面的华人富商。一切井然有序，没有任何异常。陈默知道，表面的平静下往往隐藏着最深的暗流。他需要找一个“合理”的理由，进入银行内部，近距离观察。

机会出现在午后。一个穿着银行低级职员制服、神色慌张的年轻华人，从侧门匆匆溜出，左右张望了一下，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弄堂。陈默注意到，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默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在弄堂深处，那年轻职员与一个早己等在那里的、穿着短打、面目精悍的中年汉子碰头。两人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年轻职员将信封递给对方，对方则塞给他一卷用报纸包着的东西。交易完成，两人立刻分开，朝不同方向离开。

典型的“跑腿”和“接头”。信封里可能是内部文件、票据副本，或者其他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报纸卷着的，很可能是钱。

陈默略一思索，放弃了跟踪那个接头人（可能是更外围的角色），决定跟上那个年轻的银行职员。他需要从内部撬开一道缝隙。

他尾随那职员，看着他七拐八绕，最终走进西川路后街一片拥挤嘈杂的里弄，钻进了一栋墙壁斑驳的旧式石库门房子。陈默记下门牌号，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在对面一个卖开水的老虎灶前坐下，要了碗茶，慢慢喝着，眼睛的余光始终锁定那扇门。

大约过了一刻钟，那职员换了身家常衣服，拎着个菜篮子出来，看来是下班了。陈默放下茶碗，起身，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在一个相对僻静的拐角，加快了脚步，从后面轻轻拍了拍那职员的肩膀。

“朋友，借个火？”陈默掏出香烟，脸上带着平淡的笑容。

那职员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是个陌生人，眼神有些警惕，但见陈默衣着普通，神色坦然，便稍微放松，掏出火柴：“有。”

陈默接过火柴，点燃烟，吸了一口，没有立刻还回去，而是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刚才在弄堂里，东西交得挺利索。就是不知道，你们王经理要是知道行里的客户抵押品清单副本，被人五十块大洋就卖给了收赃的，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