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新据点

天快亮的时候，雨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雨，是那种春天上海特有的、细密冰凉的雨丝，被风斜斜地吹着，无声无息地浸透一切。弄堂里的青石板路很快变得湿漉漉、滑腻腻，反射着天光将明未明时那种死鱼肚子般的灰白色。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隔夜的煤烟味，吸进肺里，又冷又涩。

雷战半拖半抱着小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滑腻的石板路上。受伤的右腿经过大半夜的奔波和紧绷，此刻痛得近乎麻木，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刀尖上，靠着左腿和腰腹的力量硬撑着，才没倒下。雨水混着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把怀里裹在旧毯子里、己经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的小雨，又往怀里紧了紧。

陈桂香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小小的蓝花布包袱，另一只手虚虚地扶着雷战的胳膊，既是在帮他分担一点小雨的重量，也是在黑暗中稳住自己踉跄的脚步。她走得比雷战更吃力，年纪大了，又抱着孩子，体力早己透支，全凭着一口气硬撑着。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一绺绺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但她眼神始终是清明的，警惕地扫视着前后左右每一个阴影角落，像一头护崽的母狼。

他们己经在这迷宫般的弄堂里穿行了将近一个钟头。

离开家后，他们没有走大路，没有叫车，甚至没有在任何一条街上停留超过五分钟。雷战凭着对闸北地形的熟悉，带着母亲和妹妹，在那些最狭窄、最肮脏、最曲折的背街小巷里兜着圈子，时快时慢，时而突然折返，时而钻进某条死胡同又翻墙而出。他在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法，摆脱任何可能的跟踪，同时，也在等待。

等待阿星，或者苏秀云，按照约定，在某个地方接应他们。

约定的地点，是靠近苏州河边、一片即将拆迁的棚户区边缘，一个早己废弃的、堆满碎砖烂瓦的土地庙。那里地形复杂，视野开阔，易于藏身也易于撤离。

当那座只剩半截土墙、神像早己不知去向的土地庙轮廓，在蒙蒙雨雾中隐约出现时，雷战绷了一夜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一丝。但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在距离庙墙三十米外的一个垃圾堆后面蹲下，将小雨轻轻放在地上，用破毯子盖好，然后对陈桂香做了个“噤声、等待”的手势。

陈桂香会意，抱着包袱，也悄无声息地蹲下，背靠着冰冷的、散发着馊臭味的垃圾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土地庙的方向，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雨声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丝渐密，天色从死灰慢慢透出一点惨淡的亮白。远处传来早班电车轧过铁轨的、沉闷的声响，还有零星早起倒马桶的居民开门泼水的哗啦声。新的一天，正在这片破败和泥泞中，不情不愿地开始。

就在雷战几乎要怀疑接应出了问题时——

土地庙那半截残墙后面，悄无声息地转出一个人影。瘦小，佝偻，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棉袄，头上戴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人影在墙根下站定，左右看了看，然后抬起手，在胸口位置，做了几个奇怪的手势——先画了个十字，然后拇指和食指圈起，另外三指伸首，晃了晃。

是阿星。那是他们约定的、确认安全的暗号。

雷战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团烧了一夜的灼痛，似乎被这口冰冷的空气稍微压下去一点。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臂，示意安全，然后重新抱起小雨，弯着腰，借着废墟和垃圾堆的掩护，快速而无声地向土地庙靠近。

陈桂香紧紧跟上，脚步虽然踉跄，但很稳。

三人悄无声息地钻进土地庙残存的、勉强能挡点风雨的角落。阿星立刻迎上来，他脸色也很差，眼窝深陷，眼里全是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合眼。他先看了一眼雷战怀里的小雨，又看了看陈桂香，低声道：“没事吧？路上……”

“没事。”雷战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人呢？”

“苏医生在前面路口等着，有车。”阿星语速很快，“黄包车，可靠，车夫是教友的亲戚，嘴巴严。我们先离开这儿，这里也不安全，天亮了人多眼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