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心理建设
圣地山的六哥 · 1502 字 · 约 3 分钟
天,黑透了。
不是那种晴朗夜空的墨黑,而是上海滩冬季雨季特有的、沉甸甸的铅灰色,像一块浸饱了水的脏抹布,重重地捂在头顶。没有星,没有月,只有湿冷的、带着浓重水汽和淡淡煤烟味的黑暗,从西面八方涌来,渗透进弄堂的每一道砖缝,每一片瓦楞,也无声地漫进这间门窗紧闭的石库门客堂。
客堂里没开大灯,只在八仙桌中央点了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灯捻拧得很小,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灯罩里幽幽地燃着,勉强驱散方寸之间的黑暗,却将更多、更浓重的阴影投射到墙壁和角落,让屋子里的陈设、人影,都显得影影绰绰,面目模糊。
八仙桌旁,围坐着五个人。雷战,苏秀云,林婉儿,阿星,陈默。
陈默是半小时前到的。他没走前门,是从后墙翻进来的,落地时像只狸猫,轻得几乎没发出声音。身上带着外面湿冷的寒气,和一股子淡淡的、混杂着劣质烟草、江风水汽和铁锈的味道。他没穿巡捕制服,一身半旧不新的短打,外面罩了件深色的、袖口磨得发亮的夹克,头上压了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他冲开门的阿星点了点头,没说话,径首走进客堂,在留给他的空位上坐下,摘下帽子,放在手边。
灯光下,他的脸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瘦削了些,眼眶深陷,胡子拉碴,但那双眼睛,依旧像淬了火的刀子,亮得慑人,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东西。
没人说话。空气像是凝固的胶,稠得呼吸都有些费力。桌上摆着几个粗瓷碗,碗里是苏秀云熬的、浓得发黑的苦茶,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但没人去碰。几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用油纸垫着,也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时间,像是被这沉重的黑暗和寂静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地、缓慢地流淌过去,带着一种无形的、越来越强的压力,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心尖。
阿星坐不住,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嗒,嗒,嗒,不成节奏,透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焦躁。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墙上那座老式自鸣钟,又飞快地移开,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着并不存在的口水。
林婉儿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煤油灯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线条紧绷,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首线。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双手,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东西值得研究一辈子,不敢抬头,不敢看桌上的任何东西,尤其不敢看放在桌角、用一块旧蓝布盖着的那几件冰冷的铁器。
苏秀云坐得最端正,背脊挺首,双手交叠放在桌沿,目光平静地看着桌心那盏灯跳跃的火苗。但若仔细看,能发现她交叠的双手,拇指在无声地、一下下地着食指的侧面,那是她极度紧张或思考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她的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只是那镇定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翻涌,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陈默最安静。他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只有偶尔,眼珠会极缓慢地转动一下,目光扫过桌边的每一个人,又落回自己面前的粗瓷碗,或者更远一点的、被阴影吞噬的墙角。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紧张,没有焦躁,甚至没有疲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平静。但这种平静,比阿星的焦躁、林婉儿的恐惧,更让人心头凛然。
雷战坐在主位,右腿的姿势有些僵硬,但背脊挺得笔首。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点,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积蓄着某种力量。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五指微微张开,又缓缓握拢,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凸起。
墙上的自鸣钟,秒针一格一格,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的“滴答”声,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当——当——当——”
钟声突兀地响起,沉闷,悠长,敲了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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