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母亲陈桂香
圣地山的六哥 · 1662 字 · 约 4 分钟
夜深得像个墨瓶子,把整个棚户区都泡在里面。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颗零碎的星子,在云缝里漏出一点惨白的光。
雷战站在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己经站了半柱香的功夫。
他没急着进去,而是在等。等邻居家的灯一盏盏熄灭,等打更的梆子声从街口响到巷尾,等野狗叫累了趴回窝里。棚户区穷,舍不得点灯熬油,天一黑就睡,这会儿正是最安静的时候。
屋里还亮着灯。
昏黄的光从糊窗户的旧报纸破洞里透出来,在泥地上切出一小片暖色。光晕里,能看见一个佝偻的影子坐在桌边,一针一线,慢慢地缝着什么。
是母亲。
雷战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东西——工牌、怀表、钞票、匕首——又摸了摸,确认都在。然后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三长两短,是他和妹妹小时候玩的暗号。
屋里的影子顿住了。针停在半空,过了好几息,才听见窸窸窣窣的起身声。脚步声很轻,走到门边,停住。
“谁?”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惕。
“娘,是我。”雷战也压着嗓子。
门栓“哗啦”一声被拉开。门开了条缝,母亲的脸露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小。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但看见雷战的瞬间,那点红就变成了惊,然后是喜,最后全化成了慌。
“战儿?你……你这是……”
她看见了雷战身上的血。左肩的刀伤虽然草草包扎过,但赶路时又挣开了,血渗出来,把半边袖子都染成了暗红色。脸上、脖子上全是泥污和擦伤,衣服破了好几处,头发乱得像草窝。
整个人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母亲的手开始抖,抖得很厉害。她抓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指节泛白。但她的声音却出奇地稳,稳得让雷战心头一颤。
“进来。”她说,侧身让开路。
雷战闪身进屋,母亲立刻关上门,插上门栓。动作很快,但手还在抖。
屋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一张破木板床,一张瘸腿桌子,两把凳子,墙角堆着几口破箱子。桌上点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小,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灯旁摆着个针线筐,里面是些碎布头和线团,母亲刚才就在补衣服——是雷战那件打满补丁的短褂,袖口又磨破了。
“坐。”母亲指了指凳子,自己转身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从锅里舀出半瓢热水,倒进木盆里。水是温的,一首坐在灶上煨着,就等他回来。
她把木盆端到雷战脚边,又去翻箱子,找出块还算干净的布,浸湿了,拧干。
“把衣裳脱了。”她说,声音还是稳的,但眼睛不敢看雷战。
雷战没动。他看着母亲,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佝偻的背,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就是这双手,在纱厂里一天十二个时辰地踩纱锭,挣来的钱供妹妹读书,给他买药,支撑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娘,”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
“先别说话。”母亲打断他,走过来,伸手解他的衣扣。手碰到血污的布料时,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她咬着牙,一点一点把黏在伤口上的布料揭开。
伤口露出来,皮肉翻卷着,血己经凝成了黑红色的痂。
母亲倒抽一口凉气,眼眶瞬间红了。但她没哭,只是更用力地咬住嘴唇,把布巾浸湿,轻轻擦洗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宝贝。
“疼吗?”她问,声音有点颤。
“不疼。”雷战摇头。
“胡说。”母亲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雷战的手背上,滚烫,“你从小就这样,磕了碰了从来不喊疼,怕我担心。”
雷战鼻子一酸。这不是他的记忆,是原主的。原主小时候淘气,爬树摔断了胳膊,硬是咬着牙没哭,回家还笑着说“娘,我不疼”。母亲抱着他哭了一宿,第二天天不亮就去纱厂上工,多干了两个时辰,换来钱给他抓药。
“娘,”他抓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硌得他掌心发疼,“我没事。真的。”
母亲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照出深深浅浅的皱纹,每一道都是岁月和苦难刻下的。
“那些人……是不是杜三爷的人?”她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雷战点头:“是。娘,你怎么知道?”
“下午下工的时候,厂门口有两个人拦我,问你在哪儿。”母亲擦了把眼泪,继续给他清洗伤口,“我说我不知道,他们不信,非要搜我的身。我没让,他们就抢了我的工牌,说要是我看见你,就告诉他们,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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