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行动开始
圣地山的六哥 · 1568 字 · 约 3 分钟
下午西点,天色己经明显地暗了下来。
冬日的白昼短得吝啬,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透不出多少天光,反倒把湿冷的暮气早早地洒下来,浸润着弄堂里每一块青石板,每一面斑驳的粉墙。空气里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混杂着煤烟、隔夜馊水、劣质煤球燃烧的呛人气味,还有远处黄浦江飘来的、带着铁锈和鱼腥的水汽。
石库门里,却弥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绷紧到极致的寂静。
客堂的八仙桌被挪到了墙边,腾出中间一片空地。五个人,或站或蹲,围着自己的“行头”,进行最后的、沉默的整理。
苏秀云的手最稳。她面前摊开一块洗得发白的棉布,上面整齐码放着绷带、纱布、碘酒瓶、止血粉、剪刀、镊子,还有几个贴着不同标签的小瓷瓶。她动作娴熟地将它们分门别类,装入一个半旧的真皮医药箱——这是她从医院带出来的、真正的医生装备。然后,她拿起一件被洗得有些发硬、但干干净净的护士服。白色的斜襟上衣,深蓝色的及膝裙,一顶带黑色滚边的护士帽。她慢慢地,一粒一粒,扣好上衣的盘扣,抚平裙子上细微的褶皱,最后,将那顶护士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用发卡仔细别好。
当她转过身时,那个平日里温和沉静、偶尔流露出悲伤与坚韧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眼低垂、表情严谨、符合任何人对租界医院护士想象的专业形象。只有那双眼睛,在抬起看向众人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属于苏秀云的冷静与决绝,泄露了伪装下的真实。她推过一辆从黑市淘换来、重新刷了白漆的旧手推药车,将医药箱放在最上层,下面一层用白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但轮廓隐约能分辨出是些瓶瓶罐罐和折叠的器械。药车的轮子有些锈了,推动时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这寂静里格外刺耳。
“我负责西区几个弄堂的防疫宣讲和简单义诊,这是跟医院报备过的,”苏秀云的声音也变了,比平时更平淡,更不带情绪,语速适中,像在背诵工作流程,“药车里有防疫宣传单,一些常用药,还有处理小伤口的用品。经过三号码头外围时,我会找机会靠近预定观察点。”
林婉儿看着苏秀云,眼神有些发首。她自己的“行头”简单得多——一件半旧的阴丹士林蓝旗袍,外面套了件驼色的呢子短大衣,脖子上围了条素色围巾,脚上一双黑色带襻的半跟鞋。头发梳成了时下女学生流行的齐耳短发样式,额前留着薄薄的刘海。她手里拿着一只棕色的旧公文包,包角磨损得有些发白,里面鼓鼓囊囊,塞着几本卷了边的旧书、一个硬壳笔记本、两支钢笔,还有一只老旧的柯达“布朗尼”方箱照相机——这东西是阿星不知从哪个旧货摊淘换来的,能不能用两说,但样子足够唬人。
“我是《沪江新报》的实习记者,林晚。”林婉儿低声重复着自己的身份,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跟着苏……苏护士的义诊队,做市井民生采访,关注底层卫生防疫……拍几张照片。”她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记者证——那是陈默不知从哪个渠道搞来的空白证件,贴上她的照片,伪造了印章,粗看足以乱真。证件贴在胸口,硬硬的,冰凉,像一块烙铁。
阿星没那么多讲究,或者说,他的“讲究”在别处。他换上了一身码头苦力最常见的破旧短打,补丁摞补丁,沾着洗不掉的油污和汗渍。脸上、脖子上、手上,用锅底灰混着不知什么油脂,抹得黑一道灰一道,连耳朵后面、指甲缝里都没放过。头发乱糟糟地抓了几把,再扣上一顶又破又脏、几乎看不出本色的毡帽,缩着脖子,弓着腰,立刻就有了那种在码头扛大包、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苦力模样。只有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滴溜溜地转着,依旧透着机警和不安分。
他正蹲在地上,最后一次检查他那些零碎“宝贝”。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石灰辣椒包,塞进贴身的衣袋;几个自制的小摔炮,用细绳串好,挂在腰带上,外面用破衣服盖住;那根用竹筒和牛皮筋做的弹弓,插在后腰,用衣服下摆遮着;一小袋铁珠子,沉甸甸地揣在怀里。他甚至还不知从哪弄来一个破旧的、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用绳子系着挂在腰间,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更添了几分落魄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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