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全员撤退
圣地山的六哥 · 1514 字 · 约 3 分钟
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沉沉地压在苏州河浑浊的水面上。靠近闸北岸的这一段河道,远离主航道,岸边是歪斜的木桩、丛生的芦苇和堆积如山的废弃杂物,平时连野狗都懒得来。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味、垃圾腐烂的酸臭,还有远处闸北方向飘来的、尚未散尽的硝烟和焦糊气息。
一条乌篷小船,像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出芦苇丛,紧贴着破损的木质码头边缘停下。船身陈旧,篷布打满了补丁,在昏暗的夜色和粼粼水光的映衬下,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船头蹲着个精瘦的老头,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被河风和岁月刻满沟壑的脸,还有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嘴里叼着个早己熄灭的烟斗,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篙,竹篙一头插在河底的淤泥里,稳稳地定住船身,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是老赵。这条水道上的“活地图”,也是阿星早就安排好的、最后一条撤离通道的接应人。白天是个沉默寡言的摆渡老头,夜里,是只认钱、更认“规矩”的“水鬼”。
苏秀云第一个从岸边一堆破损的木箱后面闪身出来,脚步有些踉跄,但背脊挺得笔首。她身上那件灰色的护士外袍早己污秽不堪,沾满了血污、尘土和烟灰,脸上也黑一道白一道,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旧沉静锐利,如同淬了火的寒星。她怀里半抱半搀扶着一个几乎无法站立的年轻女子,那女子衣衫褴褛,眼神空洞,浑身不住地颤抖,正是地窖里被解救出来的妇女之一,状态最差的一个。
“老赵叔?”苏秀云压低声音,对着船头的老头快速说了一句暗语。
老赵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苏秀云和她搀扶的女子身上扫过,又警惕地看了看她们身后黑黢黢的岸边,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用竹篙轻轻磕了磕船舷,发出两声极轻的、有节奏的闷响。
苏秀云不再犹豫,先将怀里几乎虚脱的女子小心翼翼地放到船头相对平整的地方,然后转身,对着身后的阴影快速打了个手势。
阴影里,人影晃动。一个,两个,三个……陆陆续续,又走出来八个女人。她们年龄不一,高矮胖瘦不同,但都有着同样苍白惊惶的脸色,同样褴褛的衣衫,同样如同惊弓之鸟般的眼神。有的互相搀扶,有的独自踉跄,但都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哭喊,只是用尽全身力气,跟着苏秀云,朝着那条代表着生路的小船挪动。
这是第一批从通风甬道撤出来的九个人。苏秀云在黑暗曲折、充满窒息感的甬道里找到了她们,用最简短冷静的话语安抚、催促,将她们带到了这个约定好的撤离点。时间紧迫,追兵可能随时会到,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快!上船!一个接一个,扶稳了!”苏秀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守在船边,帮着每一个虚弱不堪的女人登船。小船随着重量增加而微微摇晃,老赵手里的竹篙稳如磐石,定住了船身。
女人们像受惊的鹌鹑,瑟缩着,颤抖着,手脚并用地爬上船。有人腿软,差点栽进河里,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船舱狭窄,九个人加上苏秀云,立刻挤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困难。但没有人抱怨,只有压抑的喘息和极力克制的抽泣。能离开那个地狱般的牢笼,能呼吸到外面带着焦糊味的空气,哪怕挤在这条破旧的小船上,也如同置身天堂。
“老赵叔,能走吗?”苏秀云最后一个上船,蹲在船尾,警惕地观察着来时的方向,低声问。
老赵没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短促而肯定。他缓缓抽出插在淤泥里的竹篙,竹篙带起河底的淤泥,散发出一股更难闻的气味。他没有将竹篙插入水中撑船——那会发出明显的破水声——而是将它横在手里,如同桨一样,在船尾的水中极其缓慢、轻柔地划动。
小船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破败的码头边缘,滑入更加浓稠的黑暗中,朝着苏州河下游、公共租界的方向漂去。老赵对这段河道了如指掌,知道哪里水浅,哪里能避开巡逻的探照灯,哪里芦苇茂密可以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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