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宝石项链（下）

陈羽将乳白色项链搭回掌心，和其他几条放在一起。

暗红、淡蓝、翠绿、紫黑、乳白。

五颗不同颜色的宝石安静地躺在少年的掌心中，各自散发着微弱而内敛的光芒。

像是一个可以改写命运的承诺，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摆在了姬神秋沙的面前。

然后告诉姬神秋沙。

“随我离开这里，这几条项链我都可以给你。”

姬神秋沙死地盯着陈羽手里那几条项链。

她的目光像是被黏住了一般，无法从那颗紫黑色的宝石上移开。

攥着袖口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紊乱。

十年了。

整十年。

她在恐惧和自责中度过了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

每一天都在害怕。

害哪天突然有吸血鬼循着气味找上门来。

害怕自己的存在会再一次成为杀人的凶器。

害怕那个村庄的悲剧，会在某个不经意的夜晚重新上演。

如果那个黑色宝石的项链，真的拥有跟隐身项链同等级别的效果……

如果它真的能将自己身上那股致命的气息彻底封锁……

那她，是不是真的可以变成一个普通人了？

可以走在阳光下，不用担心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窥视。

可以跟别人正常地交流，不用时刻警惕着保持距离。

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招来吸血鬼。

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血液会一不小心杀死谁了。

这个她做了十年的梦，此刻就近在咫尺。

近到只要她伸出手，就能触碰到。

姬神秋沙的眼眶微泛红，但她死地忍住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陈羽大哥！陈羽大哥！”

上条当麻突然凑了过来，双眼放光地盯着陈羽手里的项链。

“你的这堆项链里面，有没有能提升运气的？”

他搓着手，表情无比真诚。

“我不奢求什么大富大贵，哪怕只是让我出门的时候别踩到狗屎，钱包别被鸟叼走，打折便当别每次都被人抢光就行了！”

“你知道我今天早上出门发生了什么吗？”

上条当麻一把抓住陈羽的袖子，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我就去个便利店买瓶水！走在路上，头顶飞过一群鸽子，然后……”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五坨。整五坨。我数过了。”

“而且我回去洗头的时候，热水器还坏了！只有冷水！”

“洗完出来发现阳台上晾的衣服全被风吹走了！”

“追出去捡衣服的时候又被自行车撞了！”

上条当麻越说越激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我上条当麻，愿意用一个月的午饭钱来换一条提升运气的项链！不，两个月也行！”

羽看着一脸狂热的上条当麻，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简直像一只等待主人投喂的金毛犬。

他的眼神中缓缓透出一丝真切的同情。

那种同情不是怜悯，而是像医生在宣布一个无法治愈的诊断结果之前，对病人流露出的那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奈。

“没有。”

简短的两个字，如同一盆冰水，毫无预警地泼了下来。

“就算有，对你也没用。”

上条当麻的表情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嘴角还维持着刚才谄媚讨好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芒已经像被人拔了插头的灯泡一样，啪地一下熄灭了。

“为……为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一个期末考试自我感觉良好的学生，突然被告知自己不及格。

陈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向了上条当麻的右手。

那只看上去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的右手。

“运气、神明庇佑、命运红利、机缘桃花运。”

陈羽一个一个地数着，语气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这些东西，本质上都是偏离了正常物理法则的异常之力。”

“它们不属于这个世界原本的因果律，而是某种超自然的加持，是凌驾于概率学之上的外力干涉。”

“而你的右手——”

陈羽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目光落在上条当麻的右掌上。

“会在你完全无意识的状态下，自动将所有附着在你身上的异常之力全部消除。”

“不分敌我，不辨善恶，不管那股力量是在伤害你还是在保护你。”

“只要它不属于正常物理法则的范畴，你的右手就会将它判定为，然后毫不留情地抹除掉。”

上条当麻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苍白。

那种苍白不是突然间的剧变，而是像墨水滴入清水中一样，缓慢地、却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

“也就是说。”

陈羽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上条当麻的耳膜里。

“就算上天开恩，偶尔有什么好运降临在你的头上。”

“你的右手也会在你还来不及察觉的第一时间，把它彻底抹掉。”

“就好比有人往你口袋里塞了一张彩票，你的右手会在你低头之前就把它撕碎。”

上条当麻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的不幸，不是运气差。”

陈羽看着他，语气平静，却残忍得像一把没有温度的手术刀。

“而是你的右手，将所有的好运、所有的增益、所有偏离正常概率的正面效果，全部一视同仁地抹杀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上条当麻留一点消化的时间。

“好运没了，剩下的不就只有不幸了。”

“这不是概率学上的运气不好，而是你的右手主动将这个概念从你的人生中彻底删除了。”

上条当麻呆滞地举起自己的右手。

他瞪着它，眼神从震惊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那只手看上去普通通，五根手指，一个手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但此刻在上条当麻的眼里，它简直就像是一个背叛了自己十六年的老朋友。

不，比背叛更可怕。

它是一个藏在身体里的窃贼，偷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所有幸运，而自己却浑然不知。

“原来……我一直以来的不幸，罪魁祸首竟然是我自己的右手吗？！”

上条当麻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苦涩。

那些踩到狗屎的早晨，被鸟粪命中的午后，打折便当永远被抢光的傍晚，钱包被乌鸦叼走的黄昏。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老天在跟他作对。

而是他自己的右手，在把老天递过来的橄榄枝一根折断。

陈羽耸了耸肩，看着上条当麻那张写满了“人生灰暗”的脸，继续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

“而且，就算抛开这个被动的霉运体质不谈。”

“就你这种见到别人有难就忍不住冲上去的性格，就算运气好到爆炸，也照样会被各种麻烦事缠上的。”

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随意地画了个圈。

“今天救这个，明天帮那个，后天又为了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往火坑里跳。”

“就算命运之神天给你发好人卡，你自己也会主动把它撕了往垃圾桶里扔。”

“毕竟，一个专门往火坑里跳的人，怪火坑太多也没什么意义。”

上条当麻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些什么。

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因为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今天这趟三泽塾之行，不就是自己主动跟过来的吗？

明知道对方是拥有金色大衍术的炼金术师，明知道这里是龙潭虎穴，明明陈羽已经给过自己退出的机会。

但自己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了上来。

这不是自己主动往火坑里跳是什么？

上条当麻沉默了几秒，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那如果我戴上手套呢？”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如果我用手套把右手完全全地包裹住，让它接触不到外界，那是不是就能把好运留住了？”

上条当麻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运气爆棚的美好未来。

“对啊！只要物理隔绝就好了嘛！我可以戴两层手套，不，三层！再套个塑料袋！”

陈羽看着他那副死灰复燃的样子，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拍了拍上条当麻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那个动作里透着一股让人安心躺平的意味。

“别妄想了。”

上条当麻肩膀上那只手的重量，像是把他刚升起的希望又按了回去。

“就算你用手套包裹住右手，恐怕也不会有任何作用。”

陈羽收回手，靠在楼梯的扶手上，语气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物理定律。

“你右手的能力，并不是通过皮肤接触来发动的。”

“它更像是一个以你的右手为中心、时刻运转着的被动力场。”

“只要异常之力进入了它的感知范围，它就会自动将其消除，跟你戴不戴手套没有半点关系。”

上条当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那如果用什么特殊的材料呢？能隔绝我右手能力的那种！”

他不死心地追问，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垂死挣扎的倔强。

陈羽微歪了歪头，看着上条当麻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明知答案却不愿意接受现实的小孩。

“理论上来说，只有彻底隔绝你右手能力的特殊手段，才有可能改善你的霉运体质。”

上条当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但问题来了。”

陈羽竖起一根手指，在上条当麻面前轻轻晃了晃。

“能够隔绝你右手能力的特殊手段，本身就属于异常之力的范畴。”

“而你的右手，会在第一时间将它判定为异常，然后直接无效化。”

上条当麻的眼神再次暗淡了下去。

“这就像是一个死循环。”

陈羽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

“你需要用异常之力来封印异常之力，但你的异常之力会消除一切异常之力。”

“就好比你想用一把钥匙打开牢门，结果钥匙一碰到锁就自动碎了。”

上条当麻的脸色已经变得跟墙壁一样白了。

“除非——”

陈羽的语气稍微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把最后的棺材板也钉上。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诚实。

“除非你愿意一直待在一个专门建造的、能够隔绝你右手能力的房间里。”

“让那个房间的结界从外部压制住你的右手，使它无法发动能力。”

上条当麻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那这样的话——”

“那这样的话，你就跟坐牢也没什么区别了。”

陈羽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最后的幻想。

楼梯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上条当麻呆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地盯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安静地垂在身侧，看上去无害至极。

但它却是一个无时无刻不在运转的、专门针对自己的诅咒。

“不幸啊……”

上条当麻有气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的双腿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扑通一声蹲了下去。

双手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蹲在冰冷的楼梯台阶上。

那个背影看上去又小又可怜，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肉眼可见的灰暗气息。

仿佛头顶有一朵专属于他的乌云，正淅沥地下着只有他一个人能感受到的雨。

姬神秋沙看着蹲在地上浑身散发着灰暗气息的上条当麻，原本紧绷的表情微松动了一些。

“你……真的很不容易。”

她难得地开口安慰了一句。

虽然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黑色的眼眸中，确实浮现了一丝真切的同情。

没想到这个刚认识不到十分钟的男孩，日常生活居然比自己还要悲惨。

至少自己只是要躲避吸血鬼，而他连出门买水都是一场灾难。

陈羽没有继续在上条当麻的伤口上撒盐。

他转回头，看着姬神秋沙，将那条黑色的气息遮断项链递到了她面前。

“所以，你考虑得怎么样？”

姬神秋沙盯着眼前那颗黑色的宝石，沉默了很久。

她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

一方面，陈羽已经拿出了实物，效果也亲眼见证过了。

只要接过这条项链，自己十年来的噩梦就能终结。

可以不用再害怕，不用再逃跑，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存在会害死谁。

但另一方面……

“我跟奥雷欧斯……有约定在先。”

姬神秋沙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虽然他现在做的事情的确有些过分了，但他也确实承诺了会帮我。”

“如果我现在食言离开……”

她咬着嘴唇，纠结的表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就算他是坏人，但单方面违约这种事……”

上条当麻从地上弹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姬神秋沙。

“那个家伙可是控制了三泽塾内两千多个学生的恶劣份子，你还在纠结跟他的约定？！”

“不是这个意思……”姬神秋沙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只是单纯地不擅长拒绝别人，也不擅长违背已经做出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