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骑士之影

回到村子，方大宝把黑铁蛋放在磨盘上。

它不像新铁蛋那样会自己发光，也不像旧铁蛋那样有裂缝，就那么沉默地蹲着，像一个铸铁的疙瘩。

猎奇哥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想摸，手指刚碰到外壳就缩了回去——凉的，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像摸到蛇皮一样的、让人不舒服的凉。

“这什么东西？”猎奇哥甩了甩手。

“方远行留的。”方大宝说，“扔下坑，能找到那匹马。”

猎奇哥不知道坑里有什么，方大宝也没解释。他把黑铁蛋从磨盘上拿起来，放回背包，拉好拉链。新铁蛋从口袋里跳出来，跑到背包旁边，蹲下来，LEd眼睛盯着背包，一眨不眨。它在看那颗黑铁蛋，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小远从方大宝怀里跳上磨盘，绕着磨盘走了一圈，然后蹲下来，尾巴盘在脚边，金色的眼睛也盯着背包。它认识黑铁蛋，但不亲热。跟新铁蛋不一样。

方大宝坐下来，磨刀。叮叮当当的声音盖过了院子里的安静。

楚凌云蹲在院门口，铁棍横在膝盖上，望着南边的山。石猴蹲在他肩头，金色的眼睛也望着南边。那座山后面有坑，坑里有马，马在哭。

韩松端着保温杯走过来，在方大宝旁边坐下。他看了一眼背包，没问什么，喝了一口茶。

“你爸当年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我问他怎么了，他没说。第二天一早他又走了，走了三天才回来，带回了一根木头棍子。”

方大宝磨刀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棍子？”

“给了楚凌云那根。”韩松指了指院门口的楚凌云，“铁棍。你爸说是从坑边捡的，那匹马踢断的骑士的枪，就剩这么一截。”

方大宝看着楚凌云膝盖上那根铁棍。他一直以为那是方远行留给楚凌云的东西，原来不是留的，是捡的。

从坑边捡的，那匹马踢断的。枪。骑士的枪。

断了，只剩一截，变成了楚凌云手里这根磨得发亮的铁棍。

晚上，方大宝睡不着。

小远趴在他枕头边，新铁蛋蹲在小远旁边，新球悬在床头上方，三个光团把整间土坯房照得亮堂堂的。方大宝翻身坐起来，从背包里掏出黑铁蛋，捧在手里。

它在灯光下没有任何反应，不发光，不发热，沉默得像一块普通的铸铁。

小远抬起头，看了黑铁蛋一眼，“啾”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方大宝没听过的情绪——不是害怕，不是好奇，是忧伤。小远在忧伤。

方大宝把黑铁蛋放回背包，躺下来。小远爬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脖子上，尾巴绕着他的手腕。

它的光暗了一些，方大宝闭上眼睛，听到窗外有风声，风声里夹杂着一种很遥远的声音，像马的嘶鸣，又像人的哭泣。

从南边传来的，从那个坑里传来的。

方大宝猛地睁开眼。

风声停了，嘶鸣也停了。小远也醒了，抬起头竖着耳朵。新铁蛋的LEd眼睛亮成了黄色。

新球的光变亮了。

它们都听到了。方大宝坐起来，穿鞋，拿起柴刀，背上背包。

楚凌云已经站在院子里了，铁棍握在手里，石猴蹲在肩头，一人一猴面朝南方。猎奇哥从村东头跑过来，裤子穿反了，鞋也没系带，手里攥着那把最后的折叠刀。

“我听到马叫了。”猎奇哥喘着气，“这大半夜的，哪来的马？”

方大宝没回答。他走到院门口，站在楚凌云旁边。

南边的山脊上，月亮很大，照得山脊线像一条银白色的刀刃。山脊上站着一个人——不对，不是人，是一个影子，骑在马上的影子。

马很高大，比正常的马大一倍，四腿像四根柱子，马背上骑着一个人形的东西，看不清面孔，只能看到一杆长枪斜指天空。

影子在月光下停留了几秒，然后连人带马沉进了山脊的另一侧，消失了。

猎奇哥揉了揉眼睛。“你们看到了吗？”

方大宝看到了。楚凌云也看到了。石猴的金色眼睛缩成了一条竖线。小远从方大宝怀里探出脑袋，对着山脊的方向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

山脊那边没有回应。

风又吹起来了，这次风里没有嘶鸣，只有一种干燥的、像骨头磨骨头的声音。

楚凌云转身回屋，拿了布包和水壶。“走。”

方大宝跟了上去。

猎奇哥犹豫了一秒，也跟了上去。三个人摸黑往南走。

月亮很亮，不用打手电也能看清路。小远蹲在方大宝肩上，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新铁蛋跑在最前面，四条腿哒哒哒地敲着山路，LEd眼睛亮着蓝白色的光。新球飘在队伍上方，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翻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方大宝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灯火已经全灭了，只有老槐树的树冠在月光下像一个巨大的伞。他转回头，加快脚步。那个骑士的影子，为什么会出现在山脊上？那匹马的心跳了几百年，为什么今晚忽然叫了？黑铁蛋还在他背包里。小远的忧伤。

方大宝摸了摸肩上小远的脑袋。小远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掌，然后继续盯着前方。

第二道山梁。干河床出现在月光下，灰白色的，像一条死去的大蛇。他们跳下河床，踩着干裂的泥板往前走。河床两边的石壁越来越高，月光照不到谷底了。新球调亮了光，蓝白色的光照亮了前方的路。新铁蛋跑得更快了，四条腿几乎要飞起来。

走到河分岔的地方，方大宝停下来。左边那条通往坑，右边那条不知道通往哪。他往左拐。石壁越来越窄，他挤过那条石壁缝，来到了那片空地。空地尽头的坑还在，坑底暗红色的光还在搏动，一明一暗，像心跳。

但坑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杆枪，插在坑边的石板上。枪杆是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表面刻满了纹路，跟铁棍上的图腾一模一样。枪尖插进石板里，周围的地面裂了好几道缝，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砸出来的。

枪杆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刚被放在那里不久。

楚凌云走到枪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枪杆。

他的手在发抖。方大宝从没见过楚凌云的手发抖。

“这是那根铁棍的另一半。”楚凌云说。他的铁棍只有一截，这杆枪是完整的一根。铁棍是从这杆枪上断下来的，那这杆枪就是骑士的枪。

完整的枪，从坑里出来了，插在了坑边上。那骑士呢？那匹马呢？

小远从方大宝肩上跳下来，跑到枪旁边，仰头看着枪尖，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啾”。枪杆上的纹路亮了一下，暗了，像是在回应它。

方大宝深吸一口气，走到坑边，低头往下看。

暗红色的光还在搏动，但坑壁上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是马蹄印，从坑底一路踩上来，踩在垂直的坑壁上，像踩在平地上。马蹄印很大，比正常的马蹄大一倍，边缘冒着烟，像刚踩过火。

那匹马上来过。

方大宝看着那些马蹄印，后背一阵阵发凉。

马从坑里出来了，它去了哪里？山脊上那个影子，不是幻觉，是那匹马，驮着那个已经死了几百年的骑士，在山脊上走了一圈，然后又回去了？还是它根本就没回去？

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马鸣。

不是从坑底传来的，是从荒原深处传来的。从石柱阵的方向，从更远的地方。方大宝握紧了柴刀。小远跳回他肩上，尾巴绕紧了他的脖子。新铁蛋蹲在他脚边，LEd眼睛变成了深红色。新球的光调到了最亮，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马鸣声停了。荒原恢复了寂静。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黑暗中有东西在看着他们，很大，很老，很悲伤。

那匹马在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