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第17稿

林晚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不在身体里了。

它大概飘在天花板上，低头俯视着那个坐在电脑前、头发像鸟窝、眼圈黑得能去演丧尸的可怜人。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屏幕上的word文档显示着论文最终版改最终版2真的最终版求求了版.docx，光标在第五十二页的某个段落里一闪一闪，像是在嘲笑她。

手机震了一下。

林晚像触电一样抓起来，是导师王教授发来的消息。她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指颤抖着点开——

第三章的数据分析部分，逻辑不够严密，论证链条有断裂，建议重写。另外，参考文献格式有几处不规范，统一按学校要求修改。周四之前交。

林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她把手机轻轻地、非常轻轻地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双手捂住脸，发出了一声介于叹息和哀嚎之间的声音。

室友张可从上铺探下头来，头发垂下来像贞子，声音沙哑：又改？

第几稿了？

林晚沉默了一下，打开文件夹，数了数那些按时间排列的文件——论文初稿、论文二稿、论文修改稿、论文修改稿2、论文大改、论文大改之后的小改、论文王老师意见修改版、论文_按王老师意见又改了一版……

十六。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已经超脱了。

张可倒吸一口凉气，缩回了被窝。

林晚是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写这篇论文的。

那时候她还天真地以为，选题通过了开题报告，就等于成功了一半。她的选题是《短视频平台对城市青年消费行为的影响研究》，听起来很时髦，数据好找，问卷好发，一切都很完美。

她甚至跟妈妈打电话时得意地说：放心吧，论文不难，我同学都说这个方向好写。

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了：那你好好写，别拖。

林晚说：不会的，我计划得好好的，一月份写完初稿，三月份改完，四月份定稿，稳稳的。

现在回想起来，林晚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的好可爱，可爱得想穿越回去给她一巴掌。

一月份，她在准备期末考试。

二月份，她在家过了一个快乐的春节，每天睡到中午，晚上追剧到凌晨，论文两个字在脑海中连影子都没有。

三月份开学，她突然意识到距离初稿截止只剩两周，于是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连续熬夜写论文的壮举。那十四天里，她喝了四箱咖啡，瘦了六斤，大姨妈推迟了二十天，写出来的东西——

她现在回头看，简直不忍直视。

那不叫论文，那叫一个大学生用华丽辞藻堆砌的废话集合。通篇都是众所周知不言而喻显而易见，但仔细一看，什么都没说。

王教授的批注比她的正文还长。

第一条就写着：你的研究问题到底是什么？看完引言我依然不知道你要研究什么。

林晚当时坐在图书馆，看着这条批注，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觉得自己写了八千字的引言，把短视频的发展史、消费行为的理论基础、城市青年的社会特征全写了一遍，怎么就不能让人看懂了呢？

后来她才明白，恰恰是因为她什么都写了，所以什么都没说清楚。

改论文这件事，最崩溃的不是改本身，而是你不知道导师到底想要什么。

王教授说逻辑不够严密，林晚就拼命加逻辑连接词，综上所述由此可见写了一堆。交上去，被打回来，批注是：不是加几个连接词就叫逻辑严密，你的论证过程本身就有问题。

林晚：那问题在哪？

王教授：你自己想。

她自己想了三天，没想出来。最后还是厚着脸皮去办公室找王教授，站在那里像一个小学生一样，听王教授用红笔在她的打印稿上画圈圈叉叉。

你这里说短视频促进了冲动消费，证据呢？

问卷里有百分之六十三的受访者表示……

百分之六十三就代表了？你这个是相关性，不是因果性，你分得清吗？

林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当然分不清，她本科四年统计课基本是睡过去的。

那天从办公室出来，林晚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是三月的樱花，开得正盛，有情侣在树下拍照。她觉得自己和那些樱花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别人都在春天里，只有她被困在一个永远改不完论文的冬天里。

到了四月中旬，林晚已经进入了某种玄学状态。

她开始迷信。写论文之前要泡一杯特定比例的咖啡，要用特定的文具，要坐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固定位置。有一次她不小心坐到了别人的位置上，当天改出来的内容就被王教授全盘否定，她更加确信那是座位的问题。

她还开始出现幻觉。走在路上看到广告牌上的文字，会觉得这个句式可以借鉴到论文里。去食堂打饭，看到菜单上红烧排骨四个字，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是不是应该换成，更学术一点？

张可说她快疯了。

林晚觉得张可说得对。

最可怕的是查重。学校要求查重率低于百分之十五。第一次查重，百分之二十八。林晚对着那个红色的数字，感觉自己被判了死刑。她花了三天时间，把能改的都改了，能换表达方式的都换了，连随着经济的发展都改成了在经济持续增长的背景下。

第二次查重，百分之二十六。

降了百分之二。

林晚看着屏幕，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已经无所谓了随便吧毁灭吧的笑。

现在是凌晨四点十二分。

林晚终于把第三章重写完了。她靠在椅背上，脖子发出一声响，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机械地保存文件，文件名变成了论文最终版改最终版2真的最终版求求了版王老师周四要的版.docx。

目光扫过桌面，角落里有一张去年九月拍的照片，那时候她刚开完题，笑得灿烂，配文写着论文顺利开题，冲冲冲！

林晚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那个女孩眼睛里有光，脸上没有黑眼圈，不知道查重是什么，不知道逻辑不严密五个字能让人半夜坐在电脑前怀疑人生。

她想对那个女孩说：你冲个屁。

但随即她又想，算了，也不怪她，谁让那时候的自己还不知道，写论文不是写作文，不是你认真就能写好的。它更像是在一个迷宫里找出口，你觉得自己走得很快很对，结果一转弯，发现又回到了起点。

林晚关上电脑，爬上床，设定了早上八点的闹钟。

闭上眼睛之前，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王教授看了这一稿，又说第四章也有问题怎么办？

她迅速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有些事情，不能想。

想了就会真的崩溃。

闹钟还有不到四小时响。林晚翻了个身，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明天——不对，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十八稿，说不定就是最后一稿呢。

说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