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 差距

你们比我想象中的人类要强。

说到这里，他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他将承重的那只手缓缓伸展开来，让掌心更加均匀地贴合在星力柱底面，同时将前臂与掌面之间形成的夹角扩大了几度。

那几度的变化让裂纹的延伸方向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偏转，从原本向两侧拓宽变成了略向上方倾斜。

所以——

他的话尾拉长了一瞬。

我也想公平一些！

星力柱底面那道裂纹的延伸停止了，整个阵法的压力在这一刻达到了峰值。十一座星座领域同时压出了全部剩余星力，克列斯塔的法杖杖身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他的手握处。

贪婪动了。

他先收回了双手，在失去支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向下一沉，可下沉不到半尺就止住了。

他的脚掌在地面上踩实，脊背重新挺直，从那个被压到极限的角度开始向上顶。

那道星力柱在他头顶上方出现了一段肉眼可见的上移距离，只有不到一掌宽，可那段距离在那道柱体底面上重新凝聚出了一个受力面，那个受力面比之前的更加集中。

十一座星座领域在这一刻承受的反向应力骤然增加。

双鱼座长老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他原本稳定的站立姿态被那道反向应力的传导线冲击到，整个人向前踉跄了半步才重新稳住。

白羊座长老的双臂开始发抖，星力柱表面那道纹路重新稳定了之后，他正在输出的星力像被一道闸门拦住了出路的流水一样在他体内堆积起来，堆积到一定程度时他的鼻腔里渗出了血丝。

贪婪继续向上顶。

他的动作不快，从外观看上去像一个人正在缓慢地推动一扇沉重得超出常理的门扉。

可每当他上移一寸，地面上以他脚掌为中心的龟裂带就向外扩展一圈，那些碎石的边缘在巨大的压力下从棱角分明的碎片变成了被研磨过的细粉末。

他的脊背弓起后又逐渐伸直，像一根被压弯了的弓正在被缓慢地重新拉直。

你们能撑到这个程度，确实值得一句真心的称赞。

贪婪的声音从星力柱下方的压迫区里传出来，比之前更沉。

很久没有见过让我如此兴奋的战斗了！

他的右臂猛地向上一顶。

星力柱底面的那道裂纹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来自他体内的新涌上的力量直接撕裂开来。裂纹从原来的长度扩展到贯穿了整个柱体底面的三分之一宽度，高密度星辉从那道撕裂处向两侧翻卷。

十一座星座领域的星力回流在同一刻遭受了剧烈的反冲，射手座长老的手腕处传来一声极细的骨响，他在那道反冲力下被迫松开了部分印法，松开后星力的输出比之前下降了近两成。

可贪婪没有继续扩大那道撕裂。

他只是把右臂保持在了那个顶起的位置上，让那道裂口在阵法的持续修补和自身之间维持着一种不稳定的平衡。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如白纸的长老们，然后说出了他在整个战斗过程中第一句纯然的评价。

今天这一战，我会记住。

他重新握拳。那道裂纹所在的区域周围的星辉开始变得极亮，可那种亮度不再稳定，而是在明亮与黯淡之间快速交替。

十一座领域的星力输出已经接近枯竭的临界线，克列斯塔手中那柄法杖的杖身从中间断成两截，断裂的杖身坠落时在虚空中划过一道斜斜的弧线，无声地落在废墟的碎砾之间。

那一瞬间，联合魔法的封压彻底解除了。

星力柱从那道贯穿底面的撕裂处开始向内坍塌。

高密度的星辉在失去阵法维持之后迅速扩散成大片大片的银灰色光雾，光雾以极高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涌去，穿过废墟残墙、穿过度石柱空洞、穿过长老们已经无力维持防御姿态的身体。

光雾接触到他们的皮肤时带着残余的高温，在那些布满旧伤的长老们的脸颊和手背上留下了细密的灼痕。

巨蟹座、双子座、双鱼座、射手座、处女座、天秤座、天蝎座、摩羯座、水瓶座、白羊座、金牛座——十一座星座领域在星力柱坍塌的同时依次熄灭。

熄灭的速度不快，可每一座领域在熄灭时都会释放一道最后的余光，那道余光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之后消失在天际线边缘，像被风吹散的余烬。

十一位蓝衣长老从半空坠落。

他们的落点分散在废墟各处，有的摔在碎石堆上，有的撞上了残墙，有的在坠落过程中勉强用最后一点星力托住了自己的躯干，减缓了落地冲击，可仍然无法重新站立。

他们当中伤势最轻的几位口中涌出的血已经浸透了前襟，伤势较重的几位则躺在瓦砾间，胸前的衣袍碎裂，能够看到下方被星力反冲时撕裂的皮肤和肌肉。

克列斯塔落在阵法中心的基座残骸上。

他的法杖已经断了，杖尖那截碎片插在他身边不到一尺的碎石间。

他的胸口上有一道从肩胛延伸到肋下的伤口，是星力柱坍塌时反冲的能量沿着主回路管道反向穿过他身体时留下的。

他尝试了两次想从地上撑起来，可他的右臂已经使不上力了，左臂撑了一息便滑脱，整个人重新伏在了地上。

贪婪站在那片坍塌的星辉残雾中间。

他的身形比之前更加高大，暗色的鳞甲边缘在残雾中折射着一层由破碎星力形成的虹彩光泽。他的肋侧那道裂纹还在，可裂纹边缘的组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填充、愈合、硬化，愈合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

他迈步向前走，从那片破碎的阵法残骸中走出，踩过那些还在燃烧的星辉余烬，踩过碎裂的阵眼石碎片和断成数截的星力导具。

他的脚步落地的声音极重，每一声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他走向克列斯塔的方向。

克列斯塔伏在基座残骸上，他听到了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侧过头，看向那个正在走近的身影。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怨恨，他只是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然后缓慢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贪婪在他身前数步之外停下来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伏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老人，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映出的是对方那张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

他抬起了右臂，前臂外侧那些被星力灼烧过的鳞甲正在重新变回原来的颜色。他张开手掌，伸向克列斯塔的方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克列斯塔的面门时——

他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不重，可极其稳定，每一声都踏在碎裂的玄武岩面上，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

贪婪停住了伸出去的手，转过头。

塔克列夫站在他身后大约三十步的位置，银白色的长发在废墟中弥散的残雾中微微浮动。

他手中那柄枯枝般的旧杖的杖尖斜斜地指向地面，浑浊的双眼里正亮着一层极淡的银灰光芒。

那层光芒不耀眼，不扩张，只是安静地存在，像夜空中一颗距此极远的星星，在漫长的距离之后终于被人看见了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