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懒惰

贪婪在那半步中做出了决定。

他将剩余的恩赐力量从体内引出，以弥散的方式覆盖周身。

暗红色的煞气从他体表的每一道鳞甲缝隙中涌出，先在空气中形成一层薄雾，然后加速凝聚，呈现出兽族战士的轮廓，暗红色、体表无鳞、双瞳漆黑。

第一尊煞气造物的成形只用了一息，然后是第二尊、第三尊。

它们在他身后排成阵型，数量以极快的速度攀升，直到铺满了小半个废墟的开阔地带，粗略数去已有百尊上下。

塔克列夫看着那些煞气造物成形，眼睑微垂了一下。

他将旧杖从斜指地面重新抬起，杖尖指向天顶。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缓慢、从容，因为他已经不需要用速度来争取时间了，星辰已经在等他了。

天顶的那些星群以更密的频率闪烁起来，数不清的银色光点从星群中脱离，沿着笔直的轨迹坠向塔克列夫周围的废墟地面。

那些光点落地后迅速向上凝聚成形，通体银灰半透明、体表覆着星图纹路、双瞳中持续旋转着银色的光旋，与煞气造物的数量完全对等。

战场在一瞬间变成了两支沉默军队的对峙线。

一边是暗红色的煞气造物，体表模糊，身形粗犷，每一个都在贪婪自身的恩赐之力中浸透，像刚从深坑中爬出的余烬生物。

另一边是银灰色的星辰守卫，形态清晰，轮廓稳定，每一尊都在规则的星力轨道上运行，它们的动作和移动节奏保持着严格的间距。

煞气造物先动了。

百来道暗红色的轮廓同时向前涌去，以蛮力冲撞和爪击为主要攻击方式，它们踩过的地面留下一排排焦黑的爪痕，前冲时带起的风声尖锐。

星辰守卫没有任何多余的准备动作，它们站在原地，以规则而密集的星力脉冲迎向那些冲来的煞气轮廓。

每一次脉冲都会在煞气造物表面留下一道灼烧的痕迹。灼痕在数个脉冲叠加后便会从中心向外蔓延，使整尊煞气造物从中间裂开，在消散前发出暗红色的炸裂声响。

可后方的新造物不断补充上来，填补着前列的空缺。暗红色与银灰色在前线反复交织、碰撞、撕裂，地面在持续的能量冲击下被划出密如蛛网的浅沟。

塔克列夫站在星辰守卫的后方，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造物战场上，而是始终锁定着贪婪本体。

贪婪同样没有参与造物之间的混战，他站在自己的煞气造物群后方，暗红色的目光死死咬在塔克列夫胸前偏左的位置。

两人在各自造物群的边缘之间隔着数十步的碎裂地面，谁都没有动。

贪婪先动了，他弯下腰，双掌触地，然后以双手和双脚为支点向前猛扑，整个身体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后突然释放的弹体，从两批正在交锋的造物之间的空隙中穿过，在成群的破碎煞气与星屑中拉出一道直逼塔克列夫本体的暗色弧线。

塔克列夫在贪婪接近到还有数步时将那柄旧杖从横持转为斜立在身前。

他在那个姿势中向前递出了杖尖，正好卡在贪婪左脚落地前侧脚踝上方一个关节间隙的位置。

杖尖接触到贪婪脚踝的鳞甲时释放出一圈银色的冲击层，扩散的速度超过了贪婪调整重心的速度。他的左脚在空中被推出半尺，落地的角度偏斜了数度。

那道暗色的弧线因此从直冲变成了斜切，他的身体擦着塔克列夫身侧掠过，两人之间最近的距离不到一掌。

塔克列夫在他掠过的同时侧身转了一步，杖尾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弧线在贪婪身后闭合，形成一道封锁环，切断了从他体表持续弥散出的暗红煞气与后方造物群之间的联系。

贪婪在封锁环闭合的瞬间感觉到了那种断裂，他的身体在落地后猛地前倾了一下，步伐的协调性短暂中断了。

他转身，重新站直，暗红色的目光中终于浮现出了凝重。

他没有再试图通过速攻突破塔克列夫的防线，而是将双臂向两侧张开，从胸腔深处将碎片的力量再次向上推了一个层次。

这一次暗红色的光芒不再只是覆盖体表，而是从他的七窍中同时向外涌出。

他周身的地面在那种溢出能量中开始熔化，碎石和碎裂的玄武岩在他脚下变成了黏稠的、泛着暗光的半流体。

塔克列夫看到了那一幕，他的旧杖在那一刻重新指向上方。

天顶的星群开始以更快的频率闪烁，闪烁的节奏和他的心跳保持着某种同步。那些星力在他周围汇聚成一层完整的光壳，光壳内部有数十道银色轨道持续旋转，每一条都在将经过的星力重新分配回他的身体、他的法杖、他脚下的地面。

他的身躯在那层光壳中变得更加清晰。

贪婪做好了最后一次冲击的准备。

他将全部血脉之力和碎片能量凝聚在右拳上，那道拳面上的裂痕已经全部愈合，新的鳞甲比之前更厚。

他的呼吸节奏在那次凝聚中完成了最后一次调整，比之前慢了两拍，幅度却深了两倍。他向前冲出。

那道暗色的弧线在空中划过的轨迹带着一层烧灼空气后的残光，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了近一倍。

他的右拳穿过了正在交锋的造物群之间的空隙，穿过了星力轨道的间隙，在最后一刻撞破了塔克列夫身前那层光壳的外沿，朝着他胸前偏左的位置直直轰去。

塔克列夫在这一刻做完了法杖的最后一次转向。

杖尖朝前推出，推出时亮起了这场战斗中最大的一次释放。

银色的光束宽度超过了他自己的肩宽，从杖尖涌出时带着整个废墟地表层的震颤，直直撞上了贪婪的右拳。

两道力量在碰撞点僵持了近两息。

两息之后，贪婪拳面上的鳞甲从裂口处向外翻开，那些比之前更厚的鳞片在接触点层层碎裂，碎片在空中旋转着散向两侧。

他的整个身体被那道银光向后掀去，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数十步外碎石堆中，砸出了一个浅坑。

他撑起上半身时右臂的鳞甲已经碎裂过半，断裂边缘正在缓慢愈合。他的呼吸节奏比之前快了，幅度也浅了。塔克列夫杖尖那道银光正在重新调整角度。

贪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余力组织下一次同等强度的冲击了。

他的左臂正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这具躯体的恢复力已经被消耗到接近了极限。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正在收拢的残余光束边缘，看着塔克列夫那道即将再次释放银光的身影，他知道下一道银光落下来的时候他将无法挡。

就在这时，一只细长苍白的手从他的身后伸了过来。

它按在他后背那片已经没有鳞甲覆盖的伤口上，力道极轻。

贪婪的后背猛地僵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向身后看去。

站在他身后的是大萨满沃克的身躯。可那具身躯此刻已经完全不受沃克本人的意志控制了。

它的脊背挺得很直，比沃克本人平时站立的姿态高出将近一整个头的高度。它的头微微仰着，眼睑半闭，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刚从一场足够长的睡眠中醒来的人随手挂上的那种浅笑。

它的双臂垂在身侧，那个细长苍白的、触碰到贪婪后背伤口的手还保持着悬在半空中的姿势。

塔克列夫的目光从贪婪身上抬了起来，越过他的肩头，落在站在他身后的那道身影上。

他的旧杖悬在半空，杖尖的银光仍然亮着，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深深的凝重。

懒惰魔君？

那道身影的嘴唇动了。

它的嘴唇开合的幅度极窄，发出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像是直接从口腔内部滑出来的气声。那句话很轻，却清晰地落在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这具身体我并不是很满意，而且他太吵了，我只是想让他安静一会儿。你们打你们的，我不帮忙。

可它的手仍然按在贪婪后背的伤口上。

而贪婪体表的鳞甲在那只手停留之后，愈合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