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7章 天穹审判

塔克列夫向前迈出一步。

他的脚掌没有踩到地面，他是悬在空中的，在他迈步的一瞬间，地面上的玩家们亲眼看到他的脚步带动整个战场的气流向前推进了一线。

那一步的重力改变了战场的气场方向。

贪婪感知到了什么。他的双色瞳孔同时收窄了一圈，那层暮夜交界色的光芒在他瞳孔外缘加速旋动起来。

他抬起右臂，试图重新将那道银光压下去，可塔克列夫的旧杖正在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重新展开银光的范围。

那种展开带着一种反常，你能够清晰地看到杖尖的光芒从衰弱状态回到全盛状态，再冲破那道全盛状态的边界，继续向外扩展，但是没人知道已经几乎力竭的老人是怎么做到的。

地面上的玩家们在短暂的寂静后再次轰动起来。

半兽人战士们已经不再尝试攻击，他们全部抬着头，看着天穹正在缓慢扩张的银光领域，他们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那是什么，没有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在目瞪口呆的看着天空那片苍穹。

而在战场一处靠近废墟墙体的方向，肝帝站在原地，他的胸脯仍然在剧烈地起伏，那道暗褐色的虚影已经从他体表完全抽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高空。

那道虚影——杜隆，正悬浮在他身前半空的位置，没有完全离开，可它的形态已经不再和他身体重叠在一起了。

它现在正处于一种半自持的状态，身体边缘亮着一层暗褐色的光。

杜隆的虚影在悬停的状态下将头部微微转向高空。

他那张覆盖着旧战痕的脸上面无表情，看着那道正在持续展开的银光领域，看着塔克列夫的身形正在银光中越来越透明。

他要献祭自己的全部力量。他这具肉身已经没用了。他准备把最后的灵魂也献祭了，不留任何退路。

他顿了顿，那道暗褐色的虚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我剩下的能量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肝帝在那道虚影说话的过程中已经重新提起了他那柄大剑。

地面更远处，那十一道散落在废墟各处的身影正在从碎石堆上和废墟中重新坐了起来。

他们的伤处仍然在渗血，他们的经脉仍然没有完成一次完整的星力循环，可他们的手已经重新开始结印了。

率先完成坐姿调整的是射手座长老，他把断掉的弓臂放在膝上，左手按着弓背的残片，重新调整好了印法。

紧接着是处女座，她的银丝已经被完全震断了，她索性把断裂的银丝末端重新缠在了自己指骨之间的空隙里，然后屈起了那些指节。

一个接一个，十一道身影在极短的时间间隔内重新进入了印法姿态。

他们的动作整齐到了极点，任何一位长老完成坐姿调整的节奏都保持着与其他人一致的间隔。

他们的目光全部投向高空那道银光领域所在的方向。

克列斯塔是最后一个完成的。

他的右臂仍然无法结印，他就用左臂单独撑着法杖的残段，将它竖直立在身前，以整个人的重量压住那截断裂的杖身，让它的尖端重新指向高空。

他仰头看着那道正在银光中变得越来越透明的熟悉身形，他的嘴唇在动，声音极轻，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那句低语。

你这老家伙……总是这样。

地面上重新亮起了十一星座的星力光芒。

但这一次的星力不再被分散成十一座独立的领域，它们没有被投向贪婪，也没有投向高空正在进行的对撞，而是同时朝着同一个方向收束——朝着克列斯塔那截断裂的杖尖汇聚。

那些星力在汇聚的过程中互相渗透、融合、重构，形成一个持续向上攀升的、覆盖了他们全部位置的交叉锚点。

塔克列夫在高空感觉到了地面下方正在形成的那道新的锚点。

他没有低头去看，一行浊泪划过脸庞。

你们这些后辈，每个都不肯听话。

他的话音落下时，那座塔的虚影开始成形了。

它从汇聚的星力锚点中向上生长，先是一道极窄的竖直光柱，然后是光柱从底部向两侧扩展出基座的轮廓，随后层叠的塔身结构以缓慢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从基座上方层层升起。

它的颜色不是银灰，也不是暗褐，而是所有参战者留下的残余星力的混合——浅银的底层、暗褐的镶边、深蓝的塔尖轮廓、极细的金色边缘线。

它在升到与塔克列夫和贪婪等高时停止了下层结构的延伸，开始向上展开顶层塔尖。

玩家们在下方先是沉默着仰望那道塔的虚影完全成形，然后被爆发的议论声淹没了。

一名女玩家靠在断墙上用双手捂住了嘴，眼眶中的泪光在日光下反着细碎的亮点，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把头偏向一侧没有再看；另一名矮人玩家坐在碎石堆上，低着头，双手攥着自己的盾牌边缘，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旁边的人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没抬头。一名半兽人战士直直地站着，紧咬着后槽牙，下颌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凹陷出一道深深的轮廓，他没有出声，可他的双手紧紧攥着挂在腰间的护符，指节泛白。

没有任何人嘲笑他们，连平时最爱开玩笑的人也安静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那道塔尖终于成形了，顶端指向的位置正好是贪婪此刻所在的方向。

它的整个结构呈现出的是一种介于实体与虚影之间的状态——看起来像随时都会散，可每一层的结构都异常稳定。

塔克列夫站在塔尖正下方的位置，他的面容已经完全恢复了年轻时的轮廓，皮肤紧致，眼角没有皱纹，下颌的线条清晰分明，像两千年前他第一次踏上灰石馆石阶时的那个年轻人的模样。

那双眼睛的目光却比两千年前更加平静。

他开口了，声音从塔尖下方传出来，层层穿透塔身的结构，最终覆盖了整片战场。

吾等观星者，以天穹为盖，以地脉为基。不奉君主，不拜神明，唯以星辰为尺，以法则为轨。吾等立于此处，非为疆土，非为血脉，非为任何一人之尊荣。

唯为那套在无人在场时仍在运转的、在无人注视时仍在保持精度的、在无人守护时也仍然在支撑着这片土地存续的规则，能再多传一刻。

他的声音停了一息，然后他说出了最后那句话。

吾等以此为誓，以此为终。

杜隆的虚影在他念完最后那句话时动了。

它从肝帝身侧拔地而起，像一枚被拉满的弓弩，整个暗褐色的轮廓在上升过程中持续凝聚、加固、收束，将它所有的剩余力量全部集中到了双手之间那条新的刃面上。

它发出震耳欲聋的爽朗笑声。

老子这副状态只能撑几分钟，不过够陪你疯这一把了！两只小杂碎——老子以前能杀你们一次，就能杀你们第二次！

那道暗褐色的光从地面升向塔尖，在穿过了塔身所有层级之后与塔克列夫的银光完成了接触。

两道光芒在塔尖顶端汇聚成一道窄而锐的介于暗褐与银灰之间的光柱。

那道光柱的方向直直指向贪婪的胸腹交界的正中央位置，瞄准了他身体中段、内藏碎片核心和灵魂交界的那个点。

贪婪的瞳孔在一瞬间出现了他在这场战斗中第一次收缩到极限的细线状反应。

他试图向侧方脱离。

塔身在他试图移动的同一瞬间完成了整体的转向，那道光柱的瞄准方向仍然精确地锁定着他的核心位置。

塔克列夫的虚影站在塔尖顶端，它的目光正落在光柱瞄准的那个位置，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最后一字的同时，那道暗褐与银灰交织的光柱脱离塔尖，朝贪婪的胸腹中央射去。

天穹！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