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已相思,怕相思第789章 余愿昭昭
《已相思,怕相思》

第789章 余愿昭昭

似事而非 · 4396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那袭白衣走到祭坛高台下,无视周围士兵的高呼声,无视那些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一步一步走上石阶,走到太尊和皓翎王面前。

她缓缓跪了下来,动作很轻,裙摆在石阶上铺开,像一朵盛放的白莲。她双手捧着一枚玉简,高高举过头顶,递到皓翎王面前。

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银白的边,面纱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袖袍滑落露出一只白玉镯。

皓翎王低头看着她。

他凝视着她捧在掌心的玉简,凝视着她手腕上的白玉镯,凝视着她那双在月色下熠熠生辉的眼睛,凝视着她跪在面前的身影。

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从指尖开始,一直蔓延到整个手臂。他想要伸手去接那枚玉简,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怕一伸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像幻影一样消散。

她没有说话,只是跪着,双手举着玉简,一动不动。

周围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士兵们停止了呼喊,围在祭坛周围的人纷纷噤声,连风都似乎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袭白衣和皓翎王之间,空气凝滞得像一块琥珀。

皓翎王始终没有接那枚玉简。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清脆,像玉珠落盘,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相柳自爆妖丹,与敌人同归于尽,战死。朝瑶卸去大亚巫君之职,一蓑烟雨任平生,以镇守虞渊为己责,以防虞渊再生突变。灵曜受伤已回到烛幽。望此生皓翎与西炎两国盟约永在,山河无恙。望皓翎王——余生山水丰神。”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没有说她是朝瑶,也没有说她是灵曜。她只是跪在那里,用那双与朝瑶一模一样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皓翎王,将那些话一字不差地转述完。

皓翎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

他在找,找那双眼睛里是否还藏着那个小女儿惯常的狡黠,找那双眼睛里是否会像从前一样,在他面前忽然弯成月牙,喊一声“爹爹”。

可他找了很久,那双眼睛里只有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波澜不兴。那不是朝瑶的眼睛。朝瑶的眼睛里有千人千面,有狡黠,有灵动,有撒娇,有倔强,有藏得很深的温柔,可唯独没有这样平静到空无一物的目光。

当他听到“山水丰神”四个字时,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记得。当年大荒之内,人人都惊叹他的绝代风华,说他既像那风雪连天的北地山,郁怀苍冷,冷峻奇漠,又像那烟雨迷蒙的江南水,温润细致,儒雅风流。

赞叹这世间竟有男子能并具山水丰神。

后来他告诉阿珩,他有能力守候皓翎的人间星河。可阿珩却告诉他,他身上如水的姿韵不见了,只剩下了山的冷硬巍峨。

人间星河,他对阿珩说过。后来,他只对朝瑶说过。

此刻,跪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用朝瑶的声音,说着朝瑶才可能知道的话,告诉他——爹爹,你余生都可以做自己了。

他闭着眼,睫毛在轻轻颤抖,垂在身侧的手终于抬起来,缓缓接过那枚玉简。

他的指尖触到玉简的一瞬间,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提醒他这不是梦,不是幻影,是真实存在的。

他将玉简握在掌心,指腹摩挲着玉简上刻着的纹路,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纹路——他最疼爱的小女儿最爱刻稀奇古怪的图案。

他的小女儿,连最后跟他道别,都在记挂着他这辈子唯一的执念,要他做回当年那个山水兼具的少昊,不要再困在君王的壳子里。

皓翎王握着那枚玉简,站在月色下,站在花海中,站在金雨里,缓缓睁开眼,望着跪在面前的那袭白衣,轻轻点了点头。

那袭白衣朝他叩首,忽地对着太尊行了一个大礼,“今日天地祭,以罪人之血,染罪人之灵;以罪人之骨,立罪人之碑。”

“以双帝之权,定众生之契;以山河之脉,镇山河之律。愿从此大荒再无三家分立、战乱不休。”

“此劫已过,愿此誓永固,此约永存。”

太尊凝视那双平静到没有半分跳脱的眼睛,那点燃起来的微光,就像风中残烛,一点点暗了下去。

心底那点不敢声张的疼,早已经在月色下,漫过了整座祭坛。

太尊用帝王的隐忍,把一个祖父碎了的念想,悄悄咽回了肚子里。

白衣女子站起身,转身走下祭坛。她的裙摆拖过石阶,拖过花丛,拖过金雨与月光,一步一步走向花海深处,没有回头。

周围的士兵望着她的背影,有人想要追上去,却被身边的人拉住。他们望着那袭白衣渐渐消失在花海深处,消失在月色与金雨交织的光晕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圣女……没有死。”

这句话在人群中传开,像一阵风,吹过整片花海。那些疲惫的、悲伤的、绝望的士兵和百姓,在听到这句话时,眼底重新亮起了光。

他们不知道真相,他们只需要知道——圣女没有死,她回来了,她又走了,但她没有死。这就够了。

太尊望着那袭白衣消失的方向,缓缓坐回石阶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前方的花海,目光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皓翎王站在原地,握着那枚玉简,低头看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缓缓将玉简收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抬起头望着满天繁星,望着永不停歇的金雨,望着无边无际的花海,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把压在心底的所有东西,都一并呼了出去。

一声清越嘹亮的凤鸣骤然划破烛幽国沉凝的夜空,声浪穿透漫天漫地的星子,沿着大荒的边界缓缓荡开。

鸣响不是凡鸟啼鸣,是载着皓翎最高图腾尊荣的神凤振翅之音,纯白无瑕的羽翼在暗夜里拖出一道柔光,白凤从天际俯冲而下,凤爪上用朱红绳线牢牢系着个竹筒,在星月下泛着温润的光。

它敛翼落在獙君面前,神凤翎羽上还沾着沿途沾到的大荒花瓣与金雨残痕。獙君伸出手,指尖抚上白凤的头顶柔软的凤羽,指腹触到一片湿意,抬眼便撞进白凤漾满泪水的凤眸里。他喉间微动,声线压得极轻:“你也想瑶儿了,对不对?”

白凤低低蹭过他的掌心,温热的触感带着熟悉的气息,和无数次朝瑶摸着它的头轻声哄它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赤宸上前,抬手轻轻解开凤爪上那根红绳,将竹筒取下。指尖抚过红绳上磨损的纹路,他认出这是朝瑶这些年,常常束在发间的那根。

他指尖微微用力,剥开竹塞,抽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绢。

素绢上的字迹是朝瑶惯有的洒脱笔锋,力透纸背,每一笔都沉得像压在人心上:

血债两清,妖骨同朽;

你刃如雪,我魂似风。

焚羽涅盘,天火共燃;

君栖梧桐,我化星尘。

山海可平,此念不休;

——死生,不见。

生如蜉蝣,死若星陨;

——不缚,不囚。

最后一行墨迹力透纸背,沉得像压在人心上:帝休帝休,剜心刻骨犹记,忘你如断魂。元神溃,天道垂,忘川千年沉骨朽。

赤宸的指节骤然收紧,素绢在他掌心被攥出深深的褶皱。站在他身侧的西陵珩视线模糊,泪水糊了满脸,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素绢的边角,晕开一点湿痕。

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风里飘的絮,像是在问旁人,又像是在问自己:“死生不见是什么意思?不缚不囚是什么意思?”

她心里什么都懂,她清楚自己的女儿敢把命都豁出去护下整个大荒,怎么可能再给自己和他们留退路。

可她就是不肯信,不肯信那个总在他们面前笑眼弯弯的女儿,真的就这样散进了天地,再也不会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喊她一声娘。

赤宸抬眼,撞进白凤满是泪光的凤眸里,记忆瞬间翻涌回当年百黎的月夜。那时他,站在月光下望着女儿,听她说完那些关于命运、关于选择的话。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揉着她的发顶,满心都是骄傲,觉得这个女儿比他这辈子打过的任何一场胜仗都更值得铭记。

他那时就该看懂她眼底藏着的决绝。她话里话外都把所有事安排妥当了,把所有责任都自己扛下来,从头到尾,从来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

赤宸伸出手臂,把泣不成声的西陵珩紧紧搂进怀里,掌心拍着她的后背。他声音很低,字字坚定,没有半分迟疑:“瑶儿还在。”

他知道她不会走。她化进了星子,化进了风,化进了漫山遍野开不完的花,化进了他们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

她从来没说过告别,所以她永远都在。

素绢上的字迹在月光下亮得清晰,山海万里,他们的女儿从来都活在这片她拼尽全力守护的天地里,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白凤依偎在獙君脚边,星子落在它纯白的羽翼上,泛着细碎的柔光。雪白的脊背微微下沉它背上还稳稳托着一具朱漆木箱。

赤宸足尖点地一跃而起,足尖落在白凤羽翼上稳如泰山,抬手掀开箱盖,淡淡松香混着莲花香气扑面而来。

最上层摊着一套锦蓝男衫,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线迹缠成了结,一眼便能认出是朝瑶亲手缝出来的手笔。

赤宸指尖轻轻拂过衣料,布料针脚里嵌着他熟悉的草木清香。

从前见女儿亲手给太尊缝比甲,心里酸溜溜,她当时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回应他一句。原来她嘴上打趣他,背地里竟把这事记了这么久,一针一线缝得虽笨拙,每一处针脚里全是藏不住的孝心。

男装之下,静静铺着一套艳红婚服,如裁取了三月桃林最盛时的漫天红霞。其红浓而不艳俗,恰似晨露初凝时,浸在桃花瓣尖上最鲜活的那点绛色,触手便觉丝料软滑如流云。

这是西陵珩年少时亲手育出的桃花蚕所吐之丝,每一缕丝线都在春光里浸过桃花香,夜中晒过星月辉,织成之后便自带一层温润莹光。

月下望去,丝缕流转泛着柔光,竟似整幅婚服都浸着细碎的星子。

西陵珩缓步上前,指尖轻拂过衣面,针脚排布得匀整细密,不见半分错漏褶皱。她指尖循着暗纹慢慢摩挲,触到那些藏在锦缎肌理间的细微针痕——这是西陵国传承数年的顶尖绣娘才会留有的专属记号,每一针每一线,都藏着独属于西陵故土的雅致匠心。

恍然想起从前朝瑶凑到她身边,笑眯眯地打趣说爹天天念叨九凤和相柳没给她补场婚礼,不如让爹娘先补办一场,她好顺理成章收贺礼。

当时赤宸气得揪着她的耳朵骂她没大没小,成天拿老父亲打趣,她还歪头吐舌头扮鬼脸跑远了。

逍遥与獙君缓步走上前,逍遥抬手将箱底压着的另一卷素绢轻轻拿起,缓缓展开。朝瑶的字迹仍旧洒脱,没有半句诀别之语,全是她刻进骨血的志向与坦荡:

我自无人可见的尘泥中走来,于众生悲欢里凝成脊梁;我将奔赴那无人可代的宿命,在万物寂灭处重燃星光。

我见过沟壑最深的黑暗,便立志成为托起群山的海;我懂得草芥无声的颤抖,终选择化为笼罩四野的风。

我本是光阴里一抹微尘,聚散间,却窥见了天道苍茫;我愿作洪炉中一缕残焰,熄灭前要照彻那永夜寒荒。

身如溪流,行过万壑;心作高山,收尽苍穹。生如草芥,不忘仰望;逝化长风,归于太初。

逍遥指尖拂过最后一行字,眼底满是疼惜。她连最后都没写“我死了”三个字,只把所有前路安排得明明白白。

帝休果封去九凤与相柳的记忆,让他们再也不用困在失去她的痛苦里,剜心刻骨的痛她一人担下,神魂散尽的苦她一人受完,最后留给父母亲友的,全是坦坦荡荡的志向,半分悲戚都不肯多给他们添。

西陵珩指尖按着那套艳红的婚服,泪水顺着脸颊砸在丝线纹理里,洇开一点浅痕。

赤宸站在她身侧,掌心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将她的手连带着婚服一起拢在掌心。

獙君抬手拍了拍逍遥的肩,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了然。她安排好了一切,替父母补上迟到数百年的婚礼,给父亲缝好生前从未有过的衣衫,连给两位夫君的后路都铺得平平整整,唯独没给自己留半分回头的余地。

月光落在木箱里,将衣料上的纹路照得清晰。

风卷着大荒的花香吹进来,拂过素绢上的字迹,带着朝瑶独有的温度,像是那个眉眼弯弯的小丫头,正站在几人身边,歪着头笑着催他们赶紧把婚礼办了,她还等着收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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