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彼岸花辞
似事而非 · 3956 字 · 约 9 分钟
鬼方褱两步跨到几人面前,目光落在二人怀里躺着的相柳与九凤身上。二人面色惨白如纸,心口两处贯穿伤触目惊心,灵脉微弱得像风里残烛,连指尖都动不了半分。
他当即屈指搭住相柳的腕脉,指尖灵光探入灵脉深处,又转而去探九凤的神府,两股似断非断的生机被他稳稳接住。他抬眼看向无恙,声线里压着翻涌的急意:“朝瑶呢?”
无恙喉咙哽得发疼,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血的棉絮,他只能重重摇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九攥着拳,指节泛白,哑着嗓子开口:“我们在东荒海滩找到两位爹的时候,灵曜已经在那里了。她什么都没多说,说二位爹性命无碍,只是陷入沉眠,说是鬼方能助他们早日醒来。”
小九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朵用灵力裹着的花,递到鬼方族长面前,“她说...她说这是瑶儿送给您的。”
那花通体艳红如血,花瓣卷曲如爪,在漫天金雨的映照下,艳得像要滴出血来。
鬼方褱的目光死死锁在这朵花上,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与鬼丫头相识不久,她刚刚能显现时,赖在他案边涂涂画画,笔尖在素娟上晃得他眼晕,他不耐烦瞥了一眼纸上的纹样,随口问这是什么花。
那丫头当时瞪圆了眼,像是瞧见了什么稀罕事,咋咋呼呼拍着他的桌案笑,说鬼方通晓阴阳生死数万年,居然连这花都不认得。这花名叫曼珠沙华,又叫明茎草、金灯花,传闻是幽冥地界唯一能开的花,花叶永世不得相见,是生死相隔、阴阳两断的象征。
阑边不见蘘蘘叶,砌下惟翻艳艳丛。
他当时只当这丫头胡编乱造些没影的东西糊弄他,抬手就要敲她的脑壳,那丫头抱着素娟跑得比风还快。
此刻,这朵她随手画在绢布上、胡诌出来的幽冥奇花,正安安稳稳躺在小九掌心。
花瓣上灵光流转,每一道纹理都分毫不差,正是她当日画的模样。
金雨还在落,漫天花浪卷过鬼方祭坛的石阶,落在鬼方褱脚边。他伸出手,指尖颤巍巍接过那朵彼岸花,花瓣触到掌心的瞬间,往日里鬼丫头蹦蹦跳跳凑到他跟前、一口一个“鬼老头”喊他的模样,瞬间填满了他整个神思。
风卷着金雨扫过他的白发,那朵艳红的彼岸花在他掌心,开得越来越盛。
小夭哀恸过度昏厥过去,浑身力气像是被那场撕心裂肺的悲恸尽数抽干,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直到月色透过帐篷的纱帘落在她手背上,才慢悠悠掀着眼皮醒转过来。
她刚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朦胧,耳边那些断断续续的谈论声就顺着风钻了进来,字字清晰得像是有人凑在她耳边说。
她听见士兵们低语,相柳军师自爆妖丹,已经战死了;圣女朝瑶卸去大亚巫君之职,独自前往虞渊镇守,往后再也不回大荒了。
小夭就那么直直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帐篷顶端绣着的云纹,先是愣了片刻,忽然就笑出声来。
笑声起初很轻,后来越来越大,笑得她浑身都在抖,眼泪顺着眼角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笑什么——笑那个总是披着白衣的九头妖最后还是落得战死的结局;笑她亲妹妹拼尽一切护住了整个大荒,最后却连面都不肯跟她见,只留一个镇守虞渊的遥遥音讯。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是哭相柳死了连尸身都没能留下,还是哭她和妹妹这对孪生姐妹,好不容易团聚没多少年,又要隔着一个虞渊,永生永世不得相见。
笑着哭着,她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鞋都没穿稳就跌跌撞撞往外冲。
涂山璟刚端着温水掀帘进来,被她猛地撞得后退半步,还没来得及出声拦,小夭已经像疯了一样冲出帐篷,脚下灵力催动到极致,拼尽全力往虞渊的方向飞奔而去。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她要去虞渊,她要找到朝瑶,她要拉着妹妹回来,什么镇守虞渊,什么苍生大义,她只要她的妹妹平平安安站在她面前。
涂山璟扔了手里的水杯就追上去,可小夭此刻完全是不管不顾的状态,灵力催动得比往常任何时候都快,眼看着她的身影就要消失在花海尽头。
一道银白的灵力指风从斜后方猛地扫来,正中小夭后颈。
她身子一软,往前栽倒的瞬间,涂山璟伸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腰肢。
涂山璟抱着小夭回到营地时,太尊已在。太尊望着小夭紧闭的眼,只说了一句:“带她回青丘,好生休养。”
涂山璟抱着怀里昏睡过去的小夭,回头往祭坛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昨夜虽在营帐里照料小夭,不曾亲眼见过那个从花海深处走来的白衣女子,可倘若那白衣女子当真是朝瑶,太尊和皓翎王绝不会舍得放她一个人去往那等凶险绝地。
金雨停时,天光正好。
大荒的晨光从东方的山脊线漫上来,照在清水镇外那片被花雨浸透了一夜的土地上。
花瓣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得像踩进云里,风一过,残香卷着露气散开,散进每一个早起推门的百姓鼻息间。
金雨停了,天亮了,花朵停止了盛放,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玱玹与皓翎王在清水镇外分别。
没有告别的话,没有多看对方一眼。两人各自站在自己的云辇前,衣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中间隔着一条被花瓣半掩的土路。
玱玹先上了云辇,帘子落下来时,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什么都没说。皓翎王站在原地多停了一息,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朝霞染成淡金色的花海上,随即转身,弯腰进了自己的云辇。
两架云辇同时腾空,一东一西,各自没入天际。
辰荣山的方向,云辇落地时,整座宫殿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侍者垂手侍立,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像是整座山都知道有什么东西碎了,谁也不敢出声去碰那道裂痕。
玱玹没有回自己的寝殿,他穿过长长的回廊,绕过太尊寝宫外那棵凤凰树,停驻在朝瑶在辰荣山的住处。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窗边的阴影里。
透过半开的窗,他看见太尊独自坐在朝瑶的寝殿中。
这座宫殿从前总是热闹得不像话,朝瑶在的时候,隔三差五就能听见她跟太尊拌嘴的声音,她拍着桌子说太尊不讲道理,太尊骂她小兔崽子无法无天,吵完了她又笑嘻嘻地凑过去给太尊斟茶。
如今整座宫殿安静得像一座空坟,太尊坐在她常坐的那张软榻边,手边堆着她从大荒各地搜罗来的小玩意儿——会自己跳舞的木偶、能吐出彩色烟雾的琉璃盏、一只缺了耳朵的泥老虎,都是些不值钱的零碎,她从前当宝贝似的收着,谁也不让碰。
太尊一件一件拿起来看,看完又放回去,动作慢得像在数一段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玱玹的目光越过太尊的肩头,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画像上。
画里太尊端坐正中,面容沉肃,眼底却带着极淡的笑意。他和小夭站在太尊身侧,小夭微微侧着头,他则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朝瑶蹲在太尊椅边,一只手搭在太尊膝上,另一只手比了个歪歪扭扭的手势,笑得眉眼弯弯,满眼的狡黠与灵动,像是刚说了什么俏皮话逗乐了全场,画师恰好捕捉到了那一刻。
那是她和他唯一一次同框的画像。
那日她心血来潮,非要画什么全家福,太尊拗不过她,当真召了画师来。她嫌画师画得太慢,自己跑过去指手画脚,说要把太尊的胡子画得再威风些,要把小夭的裙子画得再好看些,轮到他时,她歪着头看了他半天,最后笑嘻嘻地说,陛下就画成现在这样就行,板着脸的样子最像西炎王了。
画师落笔时,她蹲回太尊身边,悄悄朝他的方向眨了眨眼。
玱玹站在窗外的阴影里,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转过身,背靠着墙壁,仰起头,望着廊檐外那片澄澈的天空。
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干净得不像话。
五神山的云辇落地时,阿念已经等在殿前。她换了一身正式的宫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像是要迎接什么隆重归来的仪式。
静安王妃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搭在女儿腕上,指尖微微收紧,目光紧紧盯着云辇落下的方向。
皓翎王从云辇中走出来时,阿念疾步上前,她死死盯着父王的脸,声音里带着压不住地一缕缕颤抖:“父王,朝瑶呢?”
皓翎王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深,深到阿念在那双眼睛里找不到任何她想要的东西。
静安王妃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灵曜呢?我的女儿灵曜,她回来了吗?”
灵曜。这个名字是皓翎王亲手取的,记在皓翎王族的王谱上,生母一栏写着静安王妃的名讳。
她是皓翎王与静安王妃的小女儿,是皓翎名正言顺的小王姬,是大荒人人皆知的小殿下。
从朝瑶成为她的女儿开始,静安王妃便已经习惯等这个女儿,等她游玩、等她忙完、等她劫富济贫、每次灵曜总是能如期归来。
这一次,她等不下去了。
皓翎王没有看静安王妃,他的目光落在阿念脸上,又像是透过阿念在看别的什么人。
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念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面:“她回烛幽了。”
阿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父王已经从她身侧走过,衣袍擦过她的袖口,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静安王妃没有动,她站在原地,望着皓翎王远去的背影,眼底的光一寸一寸地碎裂开来,碎成细密的、无声的裂纹。
蓐收站在朝臣队列中,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覃芒身上。覃芒感受到蓐收的目光,没有回避,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涟漪还未散开便已消失。
蓐收收回目光,垂下眼睫,什么话都没有说。
皓翎王独自走进书房,反手将门合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了一声,随即归于沉寂。他站在门后,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闭着眼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柔和,从柔和变成昏黄。
他走到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温润的玉简,指尖在玉简表面摩挲了许久,久到玉简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发暖。
灵力注入,玉简缓缓展开,化作一尺绢帛。
绢帛上字迹娟秀灵动,落笔处带着她惯有的随性洒脱,开头第一行,端端正正写着:
爹爹敬启。
皓翎王的眼眶骤然红了。他咬紧牙关,下颌绷成一条僵硬的线,试图把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可那两个字像一把钝刀,不偏不倚扎进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灵曜小时候,刚学会写字那阵子,歪歪扭扭在纸上写满了“爹爹”,举着纸跑过来献宝似的往他怀里塞。
他想起后来她长大些,开始跟他斗嘴,每次吵完架又偷偷在他案头放一颗糖,附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爹爹别生气了,灵曜错了——下次还敢”。
他想起自从她恢复记忆,她做灵曜时再也没有喊过他爹爹,喊父王、老父亲、称呼很多唯独没有再听见一声爹爹。
他想起她在清水镇,絮絮叨叨说着未来,回来陪他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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