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月满西楼
似事而非 · 5471 字 · 约 13 分钟
自辰荣山别过小夭,少昊牵来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鞍上仅悬长剑与半囊清酒,一人一骑踏过漫山桐影,逐云逐月而行。
他过涧水便濯足,逢酒家便缓辔停驻,遇山匪劫掠便拔剑出手,腰间剑出鞘不过三两招,便将宵小之徒尽数驱离。
偶有行人见他在溪边独酌,或于月下舞剑,待要上前搭话,那人已飘然远去,只余满襟松风,与半盏未凉的清酒。
他隐去名姓,藏起面容,仗剑行于市井巷陌,宿于山野荒村,渴饮山泉,饥食野果,逍遥自在,仿若重活一世。
一路走走停停,阅尽大荒南北的稻香、渔火、村歌,行至西炎城脚下时,恰逢暮春暖风熏人,满城桃李开得如云如霞。
少昊牵马行过熙攘的西市,街边酒旗招展,铁器铺的叮当声沿街传开。他指尖抚过腰间悬着的玉剑,便以腰间半块暖玉换得巷口一间闲置的铺面,挂起“铁铺”的素木匾额,就此在西炎城定居下来。
往日殿上批过亿万奏章的手,如今整日握着铁锤,在熊熊炉火前锻打刀铲。火星从砧上溅起,落在他素白的袖口上,烫出点点细碎焦痕,他也毫不在意。
城中百姓只知铺主是个穿白衣的打铁汉,打出来的菜刀锋利耐用,锄头匀趁手,却无人能将他与当年坐享五山、统御百万水师的皓翎王联系起来。
偶尔有行脚剑客慕名来求他铸剑,他也不推辞,待铁料在炉火中淬成寒铁,便以指腹抚过剑刃纹路,将当年在战场上调兵遣将的缜密心思,尽数铸进刃身肌理里。
傍晚收工后,少昊便将铺面门板半掩,擦净手捧出自酿的米酒,临窗独酌。窗外沿街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远处城阙的暮色漫上来,他望着檐角掠过的归鸟,忽然想起当年与青阳并肩策马踏过西炎古道的少年时光。
那时他们尚未背负两国的社稷重担,腰间别剑,囊中藏酒,走到哪喝到哪,肆意逍遥。如今兜兜转转数万年,他终究是沿着旧路,活回了当年的模样。
没人知道这西市巷深处的打铁铺里,藏着一位曾经手握半壁大荒的旧王。
世人只道他隐于五山深宫,却不知他磨着铁锤,听着铁声,把数万年来系在身上的王权枷锁,一锤一锤全敲成了炉边可以随手丢弃的废铁屑。
大荒再也找不到当年登坛拜将的皓翎王,却多了这西市巷里打铁的白老翁。他的马蹄踏过万水千山,铁锤敲着市井烟火,身后半世的江山重负,全化作了手边炉火的温度,暖得踏实,活得自在。
这日刚打开铺子,炉火还未升旺,门铃便响了。
他头也不抬,手上添炭的动作没停,随口问:“打什么?”
门口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紧接着,一道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打铁的。”
那三个字说得随意,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尾音微微上扬,像极了某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的人。少昊手里的火钳悬在半空,炭灰簌簌落下,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一激灵。
他他缓缓转身,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门口三人。晨光从最前头那人身后涌进来,将衣袍边缘镀上一层淡金。
那人一袭蓝衣,身形修长,正歪着头看他,姿态散漫又熟悉。
少昊盯着他,没动。
那人也不急,就这么站着,任由他打量。过了片刻,像是嫌他反应太慢,那人抬手,慢条斯理地摘下面具。
面具下的脸露出来的一瞬间,少昊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化成灰,他也能一眼认出来。眉峰如剑,眼尾微挑,嘴角噙着三分痞气七分暖意,正大大咧咧地冲他笑,笑容比门口的晨光还要亮,还要暖。
“怎么?”那人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不认识了?”
少昊站在原地,像被钉进了地里。手里的火钳“当啷”一声落回地上,他也没去捡。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门口的人,看着那张俊美的脸,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几千年的岁月在这一刻轰然倒塌,那些深夜里独自吞咽的苦酒,那些对着空荡荡王座发呆的黄昏,那些以为早已麻木的钝痛——此刻全部涌上喉头,堵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少昊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卸去帝王之位的铁匠,倒像当年站在朝堂之上、手握生杀大权的国君。可当他终于站定在那人面前,缓缓握住对方手臂时,指尖却在发抖。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是血肉,是骨骼,是活生生的脉搏在跳动。
少昊握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青烟散去。他记得青阳死的那天,记得那具冰冷的身体,记得自己在玉棺前时,胸口被生生剜去一块的剧痛。
那伤口从未愈合,只是结了层薄痂,碰一碰就渗出血来。
可此刻,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笑着的,好端端的。
那人被他握得龇牙咧嘴,却也没挣开,只是笑着骂了一句:“轻点轻点,胳膊要断了。”
少昊没松手,目光扫过那人身后——阿珩站在稍远处,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赤宸立在她身侧,面具下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少昊没有多看他们,视线重新回到那人脸上,另一只手缓缓抬起,紧紧握住青阳的双臂。
他盯着那人的眼睛,盯着那双映着晨光的眼睛,盯着那双倒映着他自己的眼睛,盯着那双倒映着几千年前那些并肩作战日子的眼睛
过了很久,“青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沙砾里碾出来的。“你回来了。”
青阳看着他,笑容更深了些,眼底却也有些发红:“嗯,是我。”
少昊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笑得肩膀都在抖。
“臭小子。”他骂道,声音沙哑。
青阳也笑,笑得更灿烂,更张扬,像是要把这几千年缺失的时光一口气补回来:“老东西,你头发都白了。”
少昊没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在青阳臂上的双手。这双手曾执掌天下,曾批阅奏章,曾握剑杀敌,如今却握着一把铁锤,在炉火前打铁。他卸下了帝王冠冕,卸下了满身枷锁,卸下了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责任与孤寂。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孤零零地老去,直到某天闭上眼睛,去另一个世界找那些故人。
可他的小女儿,那个会扑过来喊他“爹爹”的小女儿,那个总是笑眯眯地替他抚平眉间褶皱的小女儿,替他寻回了这世间最珍贵的礼物。
不是金银,不是权势,不是长生。
是故人归。
少昊松开一只手,拍了拍青阳的肩膀,力道很重,重得青阳踉跄了一下。他转过身,背对着门口三人,假装去捡地上的火钳,借机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炉子还没升旺,”他哑着嗓子说,“等会儿。”
青阳看着他的背影,没拆穿,只是笑着应了一声:“成,不急。”
少昊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往炉膛里添炭。火苗窜起来,映在他脸上,热烘烘的,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都烤干了。
念盼了几千年的故人终于踏过生死来见他,压了一辈子的重担都跟着松动,连满屋子炉火的暖意都浸到了骨头缝里。
这份狂喜底下,那道他以为已经被填好的缺口,又刺刺地泛出疼意。信里写的“另备微礼”是真的送到了,明明刚摸到青阳鲜活的脉搏,现在就想起祭台边那道转身离去的白衣,想起自己抬到半空僵住的手,想起那双平静得半分跳脱都没有的眼睛——他找遍了那双眼,都找不到灵曜当年偷摸在他奏疏上画小人时,藏在眼底的狡黠,找不到她偷偷在王宫玩会被抓住后弯成月牙的眼尾。
那一刻翻涌上来的冰水,此刻还浸在他心口,和重逢的滚烫撞在一起,烫得他指尖发麻。
月满西楼,晚上众人齐聚在铁铺后面的院子,小院不大,青砖地缝里钻出几丛野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石桌摆在院中央,四角被磨得圆润光滑,桌面上搁着几坛酒,泥封早已拍开,酒香混着晚风,在院子里漫开。
四个人围着石桌坐着,谁也没开口。
赤宸仰头灌下一碗酒,酒液顺着下颌淌进衣领,他抬手抹了一把,又倒满。西陵珩坐在他身侧,手里端着碗,却不喝,只是垂着眼,盯着碗里晃动的酒面,像是在数那上面碎掉的月光。
少昊靠着椅背,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握着酒碗,指尖慢慢摩挲着碗沿,目光落在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不知在想什么。
青阳坐在最边上,面具搁在手边,露出整张脸。他没看任何人,也没碰酒,只是把碗搁在桌上,双手交握,指节微微泛白。
大荒一统。
这个念头压在四个人心头,沉甸甸的,却没人说出口。
从西炎到皓翎,从辰荣到海外诸岛,那些曾经用鲜血和白骨划出的疆界,如今都归于一统。
玱玹坐在那把最高的椅子上,把整个大荒拢进了怀里。
当年均田制推行下去,各地异动,蓐收带着兵平定附属国叛乱,顺带连那些散落在海上的孤岛都被收拢成了附属国。战报传回来那天,少昊只是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们这一代人,争了一辈子,打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到头来,坐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院里,喝着最普通的酒,谁也不用再提自己的身份,谁也不用再扛肩上的担子。
因为那些担子,早就被一个人接过去,稳稳当当地放在了该放的地方。
赤宸喝完第三碗酒,把碗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方素绢,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被人反复展开又折起过。
他把素绢搁在桌上,推到少昊面前。
少昊低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素绢边缘露出的字迹上,他放下酒碗,伸手拿起那方素绢,动作很慢,指尖触到绢面时顿了一顿,才缓缓展开。
绢上的字迹他太熟悉了。
洒脱,随性,笔锋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落笔却沉得像把整颗心都压在了上面。
血债两清,妖骨同朽;
你刃如雪,我魂似风。
焚羽涅盘,天火共燃;
君栖梧桐,我化星尘。
山海可平,此念不休;
——死生,不见。
生如蜉蝣,死若星陨;
——不缚,不囚。
帝休帝休,剜心刻骨犹记,忘你如断魂。元神溃,天道垂,忘川千年沉骨朽。
少昊的目光停在最后死生不见四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西陵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青阳的指节攥得更紧了些,骨节突出,泛着白。
少昊没有出声,他把素绢重新叠好,动作一丝不苟,叠好之后握在掌心,指腹慢慢摩挲着绢面的纹路。他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的线条绷得紧了些,下颌微微抬起,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
“以后见到那两人,”赤宸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说的,“便不提了。”
少昊握着素绢的手微微一紧,随即松开。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碗,仰头饮尽。
他这辈子从五神山的王座上走下来,以为自己早就扛过了所有生离死别,可此刻一边看着失而复得的老友,一边清楚地知道那个在他膝头赖了十年、连临别都在惦念他能不能做回自在人的小女儿,再也不会喊他一声爹爹。
这份隔着生死的圆满,偏生缺了最该在场的那一个。
西陵珩的睫毛颤了颤,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抚过碗沿,像是在抚过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青阳始终一言不发。
他坐在最暗的角落里,半边脸藏在槐树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他的酒碗还是满的,一口没动。他的手交握着搁在膝上,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那个丫头,总爱笑嘻嘻地喊他“大舅”,喊得理直气壮,好像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几千年生死根本不存在一样。
她喜欢歪着脑袋凑到他跟前,眼睛亮晶晶的,问出来的话永远没个正形。
“大舅,你有没有藏过私房钱?”
“大舅,你还有啥术法?别藏着掖着啊,咱们可是自家人。”
“大舅,你笑一个嘛,你这长相不多多笑,忒亏了。”
他记得自己每次都被她气笑,板着脸骂她没大没小,她就缩着脖子笑,笑得见牙不见眼,活像一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
他以为他还能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还能听她没大没小地喊他“大舅”,至少.....还能让她在拼一回舅舅。
可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把他从死里拉了回来,让他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重新看见阳光,重新喝到酒。可她做完了这一切,自己却走了。
那个嬉皮笑脸唤他“大舅”的人,不在了。
青阳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夜风穿过院子,吹动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归于沉寂。
赤宸收回望向西炎山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碗。碗里的酒映着月光,亮晃晃的,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他看着那碗酒,看了很久。
“她说她是从无人可见的尘泥中走来的。”赤宸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西陵珩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泪水无声地滑下来,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少昊握着素绢的手搁在膝上,指腹一遍一遍摩挲着绢面的纹路,目光落在院墙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没有焦点。
青阳睁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坛还没开封的酒上,看了很久。
赤宸端起酒碗,仰头饮尽。他把碗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说过,”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从来不会走。”
西陵珩抬手捂住嘴,把哽咽压回喉咙里,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桌面上,滴在那坛还没开封的酒坛上。
少昊声音沙哑:“山海可平,此念不休。”
青阳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坛还没开封的酒,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液注入碗中,发出清亮的水声。
他端起碗,没有喝,只是举起来,对着天上那轮明月,缓缓倾斜,将酒洒在了地上。
酒液渗进青砖的缝隙里,消失在泥土中。
四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月光洒在小院里,洒在石桌上,洒在四只酒碗上。夜风穿过院子,带着酒香和草木的气息,飘向远方。
他们都知道,那个把这一切带到他们面前的人,不在了。
可他们也清楚,她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她化进了风里,化进了月光里,化进了这坛酒里,化进了他们每一次呼吸的空气里。
她把自己散进了这片她拼尽全力守护的天地之间,从此无处不在。
赤宸拿起酒坛,替少昊斟满,又替自己倒上。他端起碗,朝少昊举了举。
少昊端起碗,回敬。
两只酒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西陵珩擦干眼泪,端起自己的碗。青阳也端起碗。
四只酒碗在月光下碰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懂了,拂过他们鬓角的晚风是她,落在杯沿的月光是她,漫山遍野开着的野花是她,他们呼吸里每一丝带着草木香的气息里,全是她。不用找,不用等,一抬眼一呼吸,她就安安稳稳地在天地之间,陪着他们。
这杯酒,敬他们拼尽半生换来的太平大荒,敬他们那个惊才绝艳的姑娘,敬她永远活在他们岁岁年年的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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