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玉山逢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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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母仙逝已有两日,玉山三十六峰的云气清润如昔。赤宸携着西陵珩,由烈阳与獙君陪着,缓缓踏过后山的石阶。
山径两旁的桃花落了满地,软绵的花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他们都知这多半是最后一回这般慢悠悠逛玉山景致,往后烈阳獙君便要辞别玉山,同往烛幽国去,几人在一处安安稳稳度日,再不必受这天地间的恩怨拉扯。
风掠过林梢时带起一阵花雨,西陵珩抬眼望向悬崖边,视线忽然定住。那处立着一袭素白身影,裙袂被山风拂得轻轻扬起,站在云雾里的模样熟悉得刻进她骨血里,恍惚间她连呼吸都停了,只当是日思夜想的人真的站在了那里。
赤宸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浑身的筋骨瞬间绷紧,猛地抬手喊烈阳和獙君的名字。
两人闻声抬眼,看清那白衣女子的瞬间,便上前半步稳稳挡住西陵珩身前那股汹涌而上的期许,声音沉得像玉山深处的寒玉,一字一句将那点虚妄的期待轻轻按落:“不是她。是另一位故人,如今的玉山圣女。”
那袭白衣像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缓缓转过身。她隔着玉树望了几人片刻,足下轻点,踏着飘落的花瓣,稳稳当当地朝他们而来。
女子面上覆着一枚白玉面具,遮去了大半容颜,可西陵珩盯着她走动的姿态,每一步落位的沉稳气度,那种刻在骨里的冷冽锋锐混着一丝隐秘的偏执,忽然心头一震——是萤夏。
几人迎上前时,萤夏已在他们面前站定,衣袖轻轻一扬,端端正正朝着赤宸与西陵珩躬身行了大礼。西陵珩赶忙伸手扶她起身,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臂,想起当年在百黎的那些日子,全靠萤夏事无巨细照拂,才让她和赤宸如入鸟归林般自在。
西陵珩开口便问萤夏天地祭之后便行踪全无,怎的如今反倒成了玉山圣女。
萤夏唇瓣动了动,没有应声,只抬着手缓缓摘下覆在面上的白玉面具。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周遭的山风都似是停了。赤宸瞳孔骤缩,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战神都僵在了原地;一向冷傲孤绝从不露半分动容的烈阳,此刻也瞪大了金色的眸子;素来从容温雅的獙君,垂在身侧指尖都禁不住微微发颤。
那张脸与他们记挂了几十年的人七分神似,眉梢的锋锐处稍有不同,可乍一眼望过去,活脱脱便是同一个人站在眼前。
西陵珩的身子猛地晃了晃,赤宸抬手轻轻抚了抚西陵珩的后背,把她揽到身侧顺气,许久后她方才慢慢平复下来。
萤夏转身望向天边翻涌的橙红色云霞,风拂起她的发丝,声音轻得像玉山山顶的雾,慢慢将往事铺展开。
她说当年天地祭,是她扮作了灵曜站在皓翎王身后,大战时天空好像被撕裂了一道缝隙,从头到尾她都没看清那人最后到底如何,仿佛消失在那团光中。
大战落定后,她按着那人早写好的嘱托,在东荒海滩边寻回了九凤与相柳,心碎本该身亡,但那时二人得心脏如被一股力量链接,无形的血脉暂代断裂的血肉,看似血流不止,其实伤势在缓慢愈合,待三小只寻来,她将人交给他们。
之后她去拜别皓翎王与西炎太尊,当众宣告相柳已经战死,那人独自镇守虞渊,再难返回大荒。办完这所有的事,她便上了玉山拜见王母,平日里大部分时间在大荒各处游走行医,悬壶济世。
这次也是王母预知时日将至,传她回来承接圣女之位,众人不期而遇。
萤夏话音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尖泛出惨白。她几乎要把当年那场刺杀的真相说出口——那本就是朝瑶一手筹谋的局,但当时自己心头那股藏了几十年的嫉妒疯了似的涌上来,鬼使神差便把那一箭对准了相柳,无意重创朝瑶才引得天魔出世,把所有事都推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可她刚要张口,舌尖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比任何人都早一步发现,天道正在将那个人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一一抹去。
先是名字,她提笔写下去的瞬间,纸上便只剩空白,后是事迹,她开口要讲那人的过往,喉咙便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半个字音都溢不出来。
到最后,整个大荒的人都只记得西炎大亚、皓翎巫君、玉山圣女这几个冷冰冰的称谓,再也没人能完整说出她的名姓,讲清她当年护下这片天地的半分功绩。
天地法则如同顺着她消散的神魂刻下两道铁律:世间再无任何文字可以落于简牍之上,在她功绩之上写就“朝瑶”二字;世人但凡亲缘相知的故人,心念触及她的名讳,便瞬间口不能言,手不能提,唯有散了念想,才能重新恢复如常。
这软绵却无解的桎梏,成了旧人们刻在骨血里的钝痛,日日磨着他们的思念。
萤夏闭了闭眼,她承载着她商朝巫女那一世所有的创伤记忆,自这世诞生起便以朝瑶为唯一的本源,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她不能容忍这世上有任何一个人,能比自己更靠近她半分。相柳也好,九凤也罢,凭什么他们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朝瑶身侧,分走她的目光与偏爱?那些深入她生命与情感的外人,她从心底便是刻着排斥的。
可如今天道要将那人所有痕迹抹得一干二净,她连说出她名字的资格都要被夺去,这比剜了她的心还要疼。
风从天边卷来,带着漫山桃花的香气,萤夏望着手中那枚白玉面具,指尖轻轻摩挲着面具上刻着的细小莲花纹。
她守着这张与朝瑶七分相似的脸,守着这只白玉手镯,往后漫漫岁月,她便要替她站在这玉山之上,守着这片她用命换来的大荒,守着她留在这世间最后的印记,再也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她本源分毫。
山风拂起萤夏鬓边碎发,那张与朝瑶七分相似的容颜在暮色里忽明忽暗。她缓了许久,才将喉间那股翻涌的涩意压下去,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素日的清冷:“我接这玉山圣女之位,并非为权柄,亦非为传承。我是在替她守着一样东西。”
獙君闻言,他想起王母临终前曾下过一道令——朝瑶的宫殿,一砖一瓦不得挪动,一器一物不得更易。初时他只当王母念旧,舍不得那些那丫头攒了多年的奇珍异宝。
可此刻他看着萤夏那张脸,忽然明白过来。那丫头看似见着宝贝便挪不动步子,实则对身外之物从不曾真正放在心上。能让她特意留在这世间的,绝不会是那些金银玉器。
他凝视着萤夏,声音沉沉的:“自从你上玉山,王母便将后山地界划予你独居,余者不得擅入。这几十年,便是烈阳与我,见你的次数也不过两三回。”他目光直直落在萤夏眼底,“萤夏,你是不是还有事未曾言明?”
萤夏没有答话,只侧过身,抬手朝后山方向微微一引。
众人跟着她踏上后山小径。这条路曲折幽深,两侧古木参天,藤萝垂蔓,越往里走越觉寂静,连鸟鸣都渐渐消失了。
萤夏行至一处看似寻常的山壁前,指尖凝出一道灵力,凌空一划。空气里荡开一层水纹般的涟漪,那面长满青苔的石壁竟缓缓裂开,露出一道洞口。洞壁以东海明珠嵌作照明,珠光温润如水,将幽暗的甬道照得如同白昼。
众人鱼贯而入,方知这看似粗粝的石洞内里别有洞天。甬道七拐八绕,岔路丛生,每一条都瞧不出分别,走得久了便彻底失了方向,仿佛整座玉山的山腹都被掏空,织成一座巨大的迷宫。
萤夏在前引路,脚步没有丝毫迟疑。约莫走了两炷香的工夫,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洞室极大,四壁嵌满了拳头大小的东海明珠,珠光汇聚如满月,将整座洞室照得纤毫毕现。而洞室正中央,静静停放着一具玉棺。
那玉棺通体呈归墟之色,幽深如海底万丈寒渊,棺身流转着若有若无的灵光,仿佛有潮汐在其中缓缓涌动。
赤宸的呼吸猛地一滞。他大步上前,一掌按在棺盖上,腕上青筋暴起,猛地发力。玉棺的棺盖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缓缓滑开。
西陵珩扑到棺前。看清棺中躺着的人时,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玉棺边沿。泪水从她眼眶里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玉棺边缘,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那张面容上方,竟不敢落下去触碰,怕一碰就碎了,怕一碰就发现这只是她做的一场太长的梦。
棺中那人安安静静地躺着,身上穿的是一件素白的广袖长裙,云锦在珠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衣襟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纹路细密,针脚工整,像是用月光一针一针织上去的。
白发如雪铺散在寒玉枕上,衬得面容愈发清绝。她通身上下珠光璀璨,却不显半分俗艳,倒像是月华凝成的霜露落在了花枝上,每一处点缀都恰到好处。
松松挽着个坠马髻,余下的白发垂落在玉枕两侧,如流泉泻玉。发髻上簪着一枚赤珊瑚发簪,珊瑚色泽殷红如血,枝节虬曲,天然生就一朵含苞的珊瑚花;赤珊瑚旁边,又簪了一枚白玉发簪,玉质温润如凝脂,簪头雕成莲花的模样,花瓣薄得透光,仿佛风一吹便会轻轻颤动。
两枚发簪一红一白,一浓一淡,相映成趣。
发髻根部,还缠着五彩珍珠发链,珍珠颗颗圆润,大小匀称,有粉如桃花初绽的,有紫如暮色将合的,有青如远山含黛的,有金如秋日暖阳的,还有一颗墨黑如夜的,串在一起,随着她发丝的微动泛出层层叠叠的珠光,像是把一整个黄昏的霞光都收在了发间。
耳上坠着一对银海生潮耳坠,便似有潮水在耳畔涌动,隐隐泛着银蓝色的微光。那光映在她雪白的侧脸上,平添了几分清冷又温柔的气息。
颈间戴着一串五彩璎珞,红如鸽血,蓝如深海,绿如春水初生,蜜如琥珀凝光,白如月华流转。璎珞下方垂着五条流苏,每条流苏末端都缀着一颗莲子大小的珍珠,珠光温润,随着洞中微不可察的气流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右手戴着一枚星戒,戒面是一颗幽蓝色的宝石,宝石深处仿佛封着一片夜空,星子在黑暗中缓缓流转,时明时暗,像是活的。左手腕上套着一串珊瑚手串,珠子颗颗圆润,色泽殷红,手串松松地垂在她腕间,衬得她腕骨纤细,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她腰间系着一条五彩丝绦,丝绦上缀着七八件小玩意儿——一枚白玉环,一块碧玉佩,一只金镶玉的小铃铛,一颗拇指大小的夜明珠,还有一枚雕成桃花形状的琥珀,琥珀里封着一瓣真正的桃花,花瓣的脉络清晰可见,仿佛还是刚摘下来时那般鲜活。
那件素裙本极素净,可配上她满身的珠翠首饰,竟丝毫不觉违和——素衣如月华铺底,珠翠如星辰点缀,便像是夜空中最亮的那片星河,落下来化作了一个人。
额间那枚洛神花印,殷红如初绽的花苞,在满室珠光的映照下,红得格外醒目,像是她全身上下唯一还带着温度的地方。
她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十指纤长,指尖圆润,掌中压着枚流转金光的凤翎,星戒在她指间微微闪烁,仿佛都在替她数着流逝的时光。
满身珠翠,满室光华,像是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上,被人精心打扮过的、最珍贵的那件祭品。又像是某个深闺中的贵女,只是困倦了,在这玉棺中小憩片刻,待她睡醒了,便会睁开那双星眸,摘下满头的珠翠,随手往旁边一丢,笑着说一句:“这些东西重死了,下次不戴了。”
只是睡得格外沉,沉到连梦都没有。
那些她曾经戴不完的珍宝,那些她曾经随手丢在妆奁里懒得打理的首饰,那些她曾经笑着说“太多了戴不完,但你们送我也要。”的珠翠玉串,此刻一件一件、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地戴在她身上,像是要把她生前没来得及戴完的那些,都替她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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